2012第九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優勝／劫
【聯合報2013/01/13／林秉衡（台南一中三年級）】
一、
今天下午爸爸打電話說下班後要回家吃晚餐，天元才想到明天是禮拜六。
天元像隻小兔子般敏捷地揀好銅板，啪噠啪噠地奔下樓，一步一蹦到對面的自助餐館買了兩份排骨飯。
天元的名字是爸爸取的，媽媽好像不怎麼喜歡，總說取這名字會得「棋瘋」。雖然如此，但是每次媽媽還是溫柔地向他說：「元元來，媽媽抱抱！」。在學校，這個名字並沒有特別被同學注意，只有會下圍棋的晉榮常取笑他：「天元，你站在棋盤的中間！」，然後哈哈笑著跑開。
今天隔壁的阿姨沒有空，所以阿公要由天元來照顧。他想像阿公是小貝比，輕輕把輪椅推到餐桌前，還直哼著歌。天元固定好輪椅，拿出冰箱裡還沒吃完的青菜稀飯灑上肉鬆，放進微波爐。等待的時間裡他為阿公舖上餐巾，而阿公也真的像個貝比讓他擺佈，只是偶而穿插幾句聽不懂的話。「叮！」微波爐彷彿喊著：「時間到了！」於是天元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將稀飯送進阿公口中，不時用餐巾幫阿公擦擦嘴。直到天元把最後一匙稀飯餵完，幫阿公卸下餐巾時，爸爸仍然還沒回來。天元盯著油脂有些凝固、帶點黃色的排骨飯，最後決定把兩份便當分開裝進碗裡，放進微波爐。
爸爸很喜歡下圍棋。
每個月總有幾天，爸爸會在下班後跟朋友去下棋，不回家吃飯。爸爸到家時已經接近睡覺時間，天元常在半夢半醒聽見媽媽大聲怒吼：「這麼喜歡下棋，那就別回家了！」而爸爸則一貫壓低聲音說：「小聲點！這樣會吵醒爸和天元的……下次不會了，我保證！」
天元不知道爸爸究竟是否作出了某些保證，因為每次他都沒有聽完就又跌回夢中。家中少了媽媽以後，爸爸幾乎天天都出去下棋，除了隔天要早起的禮拜五以外。
除了自己下，爸爸也會教天元圍棋。下棋就像電視遙控器上的紅色開關，平常總是很少說話的爸爸遇見它臉上便有了色彩，話語從嘴裡輕快地流出。當爸爸教到棋盤中間的點時，天元想起班上晉榮說的話，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爸爸也會在下棋時嘆氣，例如出現「劫」的時候，天元見到爸爸提掉自己的子，便直接反提回去，無法接受爸爸所謂「必須先在別的地方下一子」的規則。於是爸爸又提了回來，就這樣來回好幾次，爸爸嘆了口氣說：「天元哪，以後如果跟人『打劫』，你就別跟他糾纏吧。」天元聽不太懂爸爸的意思，但是依然點了點頭。
鑰匙把門喀咚轉開的時候，西風在緊閉著的窗外呼呼地吹，而天元正在聽阿公說打老虎的故事，邊等著爸爸到家。
二、
今天是星期六，大晴天。也是可以見到媽媽的日子。
媽媽早上來接天元時，爸爸異於往常地還沒起床。天元只好在媽媽的催促聲中餵阿公吃早餐，接著把阿公的輪椅固定在電視機前。接著他到二樓房間搖了搖爸爸，說明狀況後設好鬧鐘，以免爸爸再度沉沉睡去。
上了車，天元跟媽媽並排在舅舅計程車的後座，談著這個禮拜的經歷。
「隔壁的小瑋最近還好吧？劉阿姨好像沒有再另外找褓母。」媽媽問。
「還好，他常常跟阿姨來，會叫我陪他玩球。」天元答。
「那就好。元元你不會又教他下什麼圍棋吧？」
「沒有啊，媽媽妳上次那麼生氣，我不敢了。」聽到這句話，開車中的舅舅笑了幾聲，但是天元想到上次媽媽看到他在教小瑋下棋時的樣子，仍然有點怕怕的。
「媽媽最近還是照顧那個曉儀嗎？」天元問。
「對啊。曉儀很乖、也很聽話，跟元元一樣呢。」媽媽微笑著說。天元覺得心有點空空的，但隨即甩掉這個念頭。天元從小就知道媽媽不是他一個人的。
「小元哪，你爸最近怎麼樣？」舅舅突然問一句。
「爸爸他……還好，只是有時候會很晚回來。」天元遲疑了一下，說。
「剛剛他也還沒起床。他昨天晚上也出去下棋？」媽媽有點大聲地問道。
「昨天……，昨天爸爸沒有去下棋，但是比平常晚了點回家。」天元的回答有點含糊。
「那他去哪裡？為什麼會這麼累？」媽媽的問題像鞭炮一樣，一個比一個急地爆炸。
「……不知道。」天元被媽媽的態度嚇到，停頓了一下才吐出這三個字。
「不知道？」媽媽瞪大了眼。
「我說阿茹啊，妳就放過他吧。」舅舅笑著說，話中有種讓天元不太舒服的東西。「他肯定只是懶得回家、懶得起床而已，哈哈！」
「所以就叫你就放棄那種人啦！天元我可以幫你養。」舅舅又說。
「沒你的事！」媽媽說，好像在生氣。
接著話題轉移到天元上課的情形，不久後就到了天元相當喜歡的一家簡餐店。
舅舅說要當媽媽一整天的專車司機，因此用完餐後天元跟著媽媽到淨聖禪院。
從天元有記憶以來，他對外公和外婆的印象總是禪院裡的誦經聲、小方格上的照片和兩個小小的罈子。
「外公和外婆住在這麼小的罐子裡嗎？那他們為什麼分開住？」天元曾經這麼問。
「很久以後，媽媽也會有一個罐子哦！」媽媽是這麼回答的，帶著陽光般溫柔的笑。「一人住一個，才不會太擠。」
天元提著一袋水果跟在媽媽和舅舅身後，複習著禪院隨著四季變化修剪佈置的花和樹。他們在偌大的正門口脫下鞋，放好水果和點心，然後到爐前點起幾支香。
線香的煙像條柔軟的帶子輕輕飄動，伴隨著和安靜氣氛相連結的味道。
接著他們到外公和外婆兩個比鄰的小方格前，打開門，靜靜地向外公外婆「說話」。天元總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因此說了些上次「見面」後發生的生活瑣事。講完後天元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希望外公外婆能讓爸爸和媽媽和好。」他閉上眼，深深地又拜了一拜。
媽媽在燒金紙時，天元聽到附近正在「上課」的僧人們說到「劫」，想到圍棋，便湊了過去。「爺爺，你知道什麼是『劫』嗎？」他向在一旁整理房間的老和尚提問。
「小弟弟，一『劫』啊，是代表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整個世界都消失了一次，又再出現。」老和尚高而清癯，像一尊佛。
天元想起當時無視於規則時，和爸爸互相提子的樣子，大致理解「很長一段時間」的意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後來回舅舅家後，天元又和媽媽和曉儀到附近的公園玩到傍晚，吃完晚餐後由舅舅送他回家。
一路上，舅舅大部分時間都跟著音樂唱和，跟天元沒什麼交談。
「我說小元，你爸昨天真的『還好』嗎？」突然，舅舅從音樂聲中跳脫，問了一句。天元不明白舅舅的意思，但是隱隱感覺到舅舅不太友善。
「還……還好啊，沒有怎麼樣。」他撒了謊。
「他沒有說什麼嗎？」舅舅繼續追問，但不怎麼在乎的樣子。
「沒、沒有耶。」天元的聲音有點顫抖。
接著舅舅又開始唱起歌。天元只彷彿聽到，舅舅不知道對著誰，小聲說了一句：「真是固執的人！」
三、
「叮鈴玲玲｜｜喀！」天元按下老鼠般怪叫的鬧鐘，早上六點半。他垂著昏沉的頭，望向窗外朦朧的天空，似乎摻雜著雨的色彩。天元使勁壓下頸上的穴道，強迫自己清醒。盥洗完後，他到廚房準備早餐。
媽媽不在家的日子，已經持續幾個月了。關於這件事，天元很快就適應了媽媽不在時必須做的事：比爸爸早起準備早餐、照顧阿公、準備晚餐，隔壁的劉阿姨不久前辭掉工作，因此常常帶著小瑋來幫忙打掃和洗衣服。
但是天元仍無法習慣媽媽不在家的感覺，有時候會不小心對著無人的二樓喊媽媽。
天元倒了兩杯牛奶，分開微波，接著把阿公的稀飯也送進微波爐。突然，他聽到樓梯傳來啪噠啪噠的聲音，由遠而近。天元走過去一看，爸爸像一隻還沒睡醒的熊，拖著腳步走下樓梯。
今天爸爸起得特別早。
天元迎上前，爸爸打了個喝欠，說：「今天我陪你去學校，我們要請假。」
今天爸爸和天元都請假。爸爸在假單上寫的理由是「家庭事務」，但天元不知道有什麼事必須請假。「或許跟上上禮拜爸爸晚上回家的樣子有關？」天元想。
四、
爸爸開車載著天元，雨淅淅瀝瀝地拍打窗戶。天元問爸爸要去哪裡，爸爸只回答兩個字：「調解。」天元不知道什麼是「調解」，只覺得爸爸今天看起來似乎不太快樂，所以他靜靜地等。
到了寫著「地方法院」的大建築物內，爸爸停好車，一語不發、面無表情像一台關著的電視機，帶著天元走進去。「地方法院」是一個燈光明亮、空氣總是很涼的大迷宮。爸爸牽著天元在滿是陌生人的迷宮裡拐了無數個彎、又走過好幾條寬大的長廊，終於走到一間寫著「調解室」的房間。
「調解室」裡有一條長長的桌子正對著門，有個頭髮黑白交雜的伯伯桌子坐在盡頭。桌子的右邊坐著媽媽和舅舅。
天元正想上前給媽媽一個「抱抱」，舅舅見到他卻破口大罵：「還帶小孩過來，吳耀敏，你安什麼心！」天元被嚇得退了幾步，爸爸從後面推著他坐上桌子左邊的椅子，並靜靜地回答：「我覺得他有在場的必要。」
舅舅哼了一聲，不屑地說：「不過是想拿他當擋箭牌吧！」
「請稍安勿躁。」坐在桌子盡頭的伯伯咳了一聲，聲音平板地說。「那麼，本案的調解開始。請聲請人先發表意見。」這時，天元才注意到桌子前的牌子標誌著身分。媽媽和舅舅是「聲請人」、伯伯是「調解委員會主席」，而自己和爸爸則是「相對人」。天元不明白牌子的意思，但總覺得跟媽媽面對面就像是左手和右手鬧了彆扭，要吵架似的。
「吳耀敏你小子天天不務正業，就知道下棋，每次都要下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是吧？」舅舅延續著剛才的怒氣，臉紅得像一顆熊熊燃燒的番茄大聲說著。「混帳么壽骨！查埔郎竟然讓一個女人家來擔家務！我妹妹在家洗衣煮飯帶小孩還要工作，你就知道在外面下棋！他都被你搞得身心憔悴了，打電話來跟我講了好幾次，甚至還哭了……」
而媽媽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低著頭。
「張大哥，這件是我認為還是讓我跟美茹再好好談談，畢竟……」爸爸仍然維持一貫的語調，慢慢地說。
「還有什麼好談？我已經忍你忍得太久了……」媽媽還是低著頭。
「是啊！談什麼？你這懶惰蟲，上上禮拜竟然還丟著元仔自己在睡覺，跟你有什麼好談……」舅舅也跟著說。
「這樣會在孩子心中留下陰影，會有不好的影響，我保證以後我不會再犯了，好不好？美茹，我們再談談，先撤回訴訟……」爸爸說。
「你已經保證了太多次，不用再保證了……」媽媽低著頭說。
「你整天保證東保證西，沒一樣做到！沒有信用的男人還活著做什麼？」舅舅罵道。
天元感覺現在「聲請人」和「相對人」好像在下一盤棋。舅舅和媽媽攻勢猛烈，而爸爸一反平常在棋盤上靈巧的步法，像天元一樣進行呆板地防守，被攻得無法招架……現在下到了一個「劫」上，更是拉扯、糾纏不清。啪噠啪噠地來回提子。
「爸爸整天出去下棋下得很晚，而且保證的事情總是做不到，但是他不會打人。」突然間，天元說。媽媽、舅舅和爸爸都望向他。
「天元，你……」爸爸說。
「打人？他怎麼會打人？」媽媽抬起頭說道。
「囝仔郎有耳沒嘴，大人在講話元仔你……」舅舅想叫他安靜，但是天元還是要說。
「上上禮拜五，爸爸比較晚回家，排骨飯冷掉以後我又微波了一次。爸爸打開門的時候臉上都是血，叫我拿毛巾給他。」天元想到爸爸把血擦掉，擦好藥以後也只說了一句話：「什麼事都沒有，什麼都不用說。」但他還是要說。
「後來，舅舅就一直問那天晚上的事，還說『真是固執的人！』」
說完，爸爸、媽媽和舅舅又繼續「打劫」了，聲音更大、動作更激烈、表情也更豐富，剛才那番話好像棒球場上的大銀幕轉播，放大了一切。
天元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問站在旁邊的阿姨：「阿姨，妳知道什麼是『劫』嗎？」他想學佛寺裡的老和尚說「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但是阿姨卻說：「就是遇上一件困難的事情，躲不開吧。」
隱隱約約，天元覺得阿姨的說法也是對的。
窗外的雨噠噠、噠噠地，下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