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第九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優勝／蛀
【聯合報2013/01/13／林纓（中山女中人社資優班二年級）】
天空無雲，太陽正盡責地釋放光與熱。白蟻盲目又驚恐地在地上繞圈圈。我想到儲藏室被挖空的牆板，想到蛀空的海馬迴，於是對於眼前這樣殘忍的殺戮與死亡，也就能無動於衷地靜靜觀賞了。
喇叭鎖在旋轉時發出了粗嘎的摩擦聲，儲藏室的門被打開了。昏暗的房間，一條光蛇從兩片厚重窗簾布的縫隙間擠進來，爬在高高低低的家具雜物上。當門被推開之後，空氣對流讓窗簾布輕輕搖晃了起來，蛇也緩緩地扭動著。
室內的天花板、牆板、地板、堆滿物品的三層長架、高度幾達天花板的大書架都是木作的。一進入房間，溫暖的黃褐色及沉穩的木頭氣味，立刻將我溫柔地擁住。
這房間原本不是儲藏室，小時候，這是用來製造笑聲的房間。記憶中的笑聲很香甜，像水果奶昔。那時爸爸媽媽常坐在地板上，陪我和妹妹堆積木、拼拼圖、扮演童話故事人物，我喜歡他們為我們合作演出。後來我和妹妹都上小學之後，這房間也就慢慢被冷落了，平常不用的東西陸續堆進來，漸漸就變成了儲藏室。
好久沒進來這房間了，此時會在這裡，是為了找一張輔導課作業要用的全家合照。
房間角落有兩個沉甸甸的紙箱，裡頭放著所有的相簿。我盤坐地板上，將第一個紙箱裡的所有相簿拿出來，一頁頁慢慢地翻看。在一張張照片中，我找回了一些遺失很久的記憶，但有些照片，是再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我的人生才過了十幾年，就弄丟了一些過去，那麼走過幾十年的，像是爸爸媽媽，他們丟掉的記憶會不會更多啊？
科學家研究，大腦海馬迴的容量有限，新鮮的記憶進來，就會擠掉很久沒拿出來複習的記憶。對於過去，爸媽的海馬迴還剩下什麼？我深刻記憶著的，還存在他們的大腦裡嗎？
嘆了一口氣，我想到了來這房間的目的，於是便開始認真地在照片中尋找了起來。
記憶中有一張照片，背景是紅色的傳統中國式樓房，爸爸、媽媽和外婆靠在一起，我和妹妹在他們的斜後方，分別從左右如新筍般地冒出上半身，五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朗笑。那是一張很標準很溫馨的家庭合照，我記得照片放在封面是一座城堡圖片的相簿裡。
第二個紙箱一打開，就看見了那本相簿。封面的城堡很夢幻，像歐洲童話故事裡的一樣。
當我捧出相簿，相簿居然流下沙粒，淅淅唰唰掉了一地。
那天回家後，就看見妹妹坐在房間的電腦前面。螢幕上是線上遊戲楓之谷，天空之城的地獄巴洛谷正窮凶惡極地丟火球。
她瞄了我一眼，又忙將視線移回螢幕。
「今天我沒上學。」她說，臉上有又賺到一天休假的竊喜。
「明天也不用去學校，媽媽要帶我去法院。」房間燈沒開，她臉上反映著螢幕淡藍的冷光，看起來有點詭異。「早上外婆接的電話，她一直跟我的老師說對不起……啊？！可惡的巴洛谷！」
讀小六的妹妹常請假，只要她沒上學，導師一早便會打電話來。如果電話上顯示的號碼是學校打來的，媽媽通常只是冷冷地瞪著電話，也不接起來。當外婆急急忙忙來接電話時，媽媽便面無表情離開。
外婆總是握著電話筒微微哈腰，賠笑說，真對不起啊老師，因為孩子身體又不舒服了，以後一定會正常去上課。
「媽媽還是要妳那樣說嗎？喂，妳先不要玩好嗎……我是說，明天，媽媽還是要妳那樣說嗎？」
妹妹側過臉來看我，沒有回答，只聳了一下肩，鼻腔擠出一聲悶悶的「嗯」，然後瞪著眼發楞，似乎在等待我說些什麼。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於是撇過頭去裝作要趕作業。
當天晚上，媽媽依舊沒有在飯桌旁出現。吃完飯，我到陽台看天空，這幾乎已成每日晚餐後的習慣了。外婆在客廳看電視，新聞正撥放一群憤憤不平的學生，抗議著政府為都市更新計畫而徵收民屋，記者採訪好幾個學生，一個接著一個不同的年輕聲音。
他們的家庭一定完整又幸福，所以才有時間和精力去捍衛別人的家園吧。
夜空滿是陰鬱詭譎的厚雲，看不見一絲天空原本的顏色。五樓往下望，是一條黝暗安靜的橫巷。遠遠的巷口只要有人影進入，我又會不自主地期待但同時也克制著期待──接下來，樓下大門會開啟闔上、樓梯間會迴盪著由遠而近的腳步聲嗎？
陽台鐵架上一盆瘦伶伶、枯了的桔梗。今年春天，爸爸從花市買回來時，紫色的花朵正滿盆開放，一朵朵鈴鐺搖響滿室清亮的笑聲。那時媽媽還會笑。
桔梗的花語，誠實，豐饒，不變的愛。
樓下大門開啟又闔上，樓梯間響起了腳步聲，不知哪層樓哪家的門開了又關上。天空開始飄雨，這城市無止盡的冬雨。外婆悄悄出現在我身後，用溫暖的手掌摩娑我的頭頂。
沙粒還在零星掉落下。夢幻城堡果真是夢是幻，和勁風吹襲下的沙堡一樣，外形逐漸崩解毀壞，直到消失。
手背突然針刺般地，痛！
一隻白色小蟲正在疼痛處蠕行著。我迅速揮掉它，渾身還打了個冷顫。後來蹲下來察看，我發現地下黃土般的沙粒中也有許多相同的小蟲。
牠們緩慢笨拙地爬行著，看見我蹲下來，竟以頭上的剪刀（剛才用來暗算我的兇器）對著我左右搖晃，還示威性地叫囂著。
侵略者！書本和網路上有牠們的圖片，這些醜怪的東西叫做白蟻。因為一直蟄伏在陰暗潮濕處從未見光，通體呈現半透明的白色。
視線在地上游移著，心中突然不安了起來，這些沙粒是被白蟻肢解後的照片嗎？急忙將相簿翻轉過來，一個五元硬幣大小的不規則缺口，赫然出現在背面的下方。
我心急地翻開相簿，沒想到前頁竟黏著後頁，「嘶唰！」尖銳刺耳的撕裂聲像一把剛離弦的箭矢，在房間內衝撞著。撕拉後的照片，有些東西消失了──爸媽的臉一片斑駁，露出相片底下的白色，另一張是妹妹和我在客廳沙發的合照，我們的雙腳不見了。
「嘶唰！」往後翻仍是那刺耳的聲音。有一些東西又消失了。
太陽往西沉下了些，那條光蛇隱隱透紅，鬼鬼祟祟地往室內滑進。
第二天，當我回到家時，家裡依舊安靜。廚房裡飄散出紅燒肉的香味，那是我和妹妹最愛吃的一道菜。外婆聽見我進門，立即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堆滿笑容。她說今天有紅燒肉喔。
走進房間，妹妹蛹似地蜷在被子裡。我想掀開被子，被子卻裹得更緊。
吃晚飯時，依舊沒看見媽媽。外婆一邊說多吃一點，一邊將紅燒肉堆在我和妹妹的碗裡。她臉上大大的笑容，讓皺紋顯得更深更長。低頭扒飯的妹妹，偶爾在抬眼時和我的目光對上，便立即又低下頭，雖然很短暫，但我還是看見她眼睛的充血和浮腫。
「妹妹明天開始要好好上課了，不要再請假了喔。」
妹妹沒看外婆，只微微點頭，鼻腔裡擠出一聲悶悶的「嗯」。
晚上九點多，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有幾句拔尖還顫抖，像撕裂的絲帛，那是媽媽的聲音，另一個極力壓低的聲音是外婆的。我坐在書桌前，想聽清楚又不想聽清楚。桌上攤著明日要考的空中英語，我的雙眼一直釘著同一個單字。
「姊，妳覺得爸爸會氣我嗎？」
正低頭寫作業的妹妹，怯怯地瞅著我。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
「今天阿嬤也有去，她很生氣，說媽媽很壞，還罵我學她供白賊。」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姊，妳覺得媽媽很壞嗎？」
我輕聳了一下肩。
隔壁房間傳來媽媽的低聲啜泣。
「那爸爸有沒有對妳說甚麼？」我問。
「沒有……本來我很怕他也會罵我，可是他只看了我幾眼，還來不及和我說話，媽媽就拉我走了。後來在回家的路上，媽媽也一直罵我，她說法官問話要勇敢回答，她還說爸爸很壞欺負我們，丟下我們……」
妹妹一邊說一邊在白紙上畫圈圈。小圈圈、中圈圈、大圈圈，黑色簽字筆一筆劃不斷地由小圈往外擴散，一直圈到紙的邊緣，形成好大一個黑色漩渦。
「姊，妳覺得爸爸很壞嗎？」
我想回答，可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說的話會不會害了他……姊，他為什麼不回家？」
妹妹咬住下唇，肩膀往內縮起。滴答，滴答，一滴一滴瑩潤的淚珠摔在黑色的漩渦旁邊，像過猛的離心力濺出的水珠。
「如果，下次媽媽還要帶我去，妳一起去好嗎？」
媽媽原本也要帶我去，外婆知道後堅決反對。那天媽媽吼著，她是我的孩子，去不去由我決定！我第一次看見外婆這麼生氣，臉上的皺紋像刀斧鑿出來的，她以顫抖且堅定的聲音說，房子住我的、水電用我的，吃喝也沒收錢，只求妳這件事一定要聽我的，大的已經懂事了，不要逼她！
那天之後，媽媽就不太理我了，也很少和外婆說話。
好多聲「嘶唰！」之後，我終於看見我要的家庭合照了。幸好，照片還算完整，五個人身體都沒少了什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背景。紅色樓房上方，標示樓名之處有個小蛀洞，三個字只有一個「樓」字還算完整，另外兩個字只剩斷肢殘臂的一橫一勾。
被吃掉的是哪兩個字啊？
「姊姊，妳在做什麼？」外婆笑嘻嘻地站在門口。
「外婆，這房間有白蟻。」我給外婆看相簿背後那個五元的洞。
外婆立刻走進來，挪開牆角的紙箱。當我們看見紙箱貼著的牆板，表面像椪柑皮一樣浮凸不平，還出現一些長條縫隙和小洞時，立即一起「哇」地驚呼了起來。
外婆敲門般地輕叩牆板，空空洞洞的聲音。我用力搥了一下，牆板竟碎裂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許多隻白蟻噴散出來，我驚叫並連忙往後跳開，差點撞上了不知何時進來房間的媽媽。
坑坑疤疤的牆，地板上殘渣碎屑和相簿，媽媽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走出房間之前，我彷彿看見她在搖頭，若有似無地。
外婆仔細檢查整個房間，除了地板和天花板，其他地方都有白蟻的蹤跡。外婆說，完了！這房間是白蟻的天下了。她要我待會兒回房間之後，幫忙上網找專門消滅白蟻的公司。
後來我想起了那張照片，於是指著那棟紅色樓房，問外婆知不知道少了哪兩個字？外婆瞇細了眼，好一會兒，表情像想到了什麼，她笑說：「唉唷，去年我又和朋友去過一次，叫那個什麼……什麼同心樓吧。」
之後媽媽又帶妹妹去了兩次法院。
最後一次去法院回來的那個晚上，我們三人圍坐在飯桌旁，外婆依舊忙著夾菜給我和妹妹。在我們面前，她總不會忘記給我們笑容，但是這次的笑容特別重，好像快掛不住了。妹妹慢吞吞地扒飯，偶爾會摳摳桌上的暗色的小洞，那是爸爸的菸不小心燙出來的。
回房間寫功課時，妹妹說，媽媽輸了，她在法院外面和阿嬤吵架，回來又找外婆吵架。我問她怕不怕？她說本來很怕，回家後就比較不怕了。
晚上十二點多，我還沒睡著。客廳響起媽媽的腳步聲，然後是大門打開又關起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外婆在說話。
悄悄打開房間門，我偷偷往外瞧。
外婆握著電話筒，坐在客廳的角落。昏黃的小燈不確定地亮著，外婆的背影在萎縮變小。
「……已經連絡上妳姊姊，那就好……妳要勸勸她，好好生活……唉，我也知道她心裡苦，可是事情已經這樣了，妳又能怎麼辦呢？這樣報復他有什麼好處？如果還要他，就不要再計較了；如果不要，就放手啊……搞成這樣，弄得這兩個小的也不好過……」
好累。我在門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雙臂環膝，將臉埋在膝蓋間。
「他說已經和那個女人分開了，也保證好好的不會再犯，妳姊姊還是不准他回來，唉，不犯錯的男人很少，肯收心就好了，何必做這麼絕啊……要小的去做偽證，說爸爸打媽媽，抓媽媽的頭去撞櫃子，唉，他們是父女，還會再見面，以後小的長大懂事了，該怎麼去面對她爸爸啊……」
外婆的聲音沙啞了。
夜很深，我疲乏至極躺回床上，在進入黑暗的夢境前，心裡斷斷續續祈禱著：媽，快回家。快回家……
離開儲藏室之前，外婆將窗簾全部拉開。這時已是黃昏時分，渙散的夕陽光流入室內，整個房間淹沒在萎靡的紅光裡。
我將照片帶回房間，擺在書桌上。晚上睡覺前，撕了一小片紙貼在樓名的洞口，用黑色簽字筆將「同心」端端正正地寫上。
第二天上午，天氣晴朗，我帶了幾本狀況較慘的相簿，到盈滿陽光的陽台，輪番將每一本相簿左抖又搖的。好多白蟻摔落下來。
第一次見到陽光的牠們，簡直像遭煉獄之火燒灼，痛得鬼哭神號。沒多久，黑螞蟻大軍從陽台角落湧出，將白蟻狠咬之後，全頂在頭上像獻祭的豬公般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