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第九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短篇小說優勝／醜孩子
早先睜眼時，窗外晨霧仍欲散未散。
阿耶躡手躡腳下了床，上樓收拾洗滌後的衣服。父親還蜷縮在牆角呼呼地沉睡，髒污的小被子蓋住了他的肚皮，鐵皮屋裡面瀰漫一股腥臭的菸酒味。她將腳邊的空酒瓶踢到一邊，為自己清出一條通往陽台的路。阿耶收下幾件女人的內衣、母親的套裝裙子、自己的制服，頓了一下，走向陽台最裡邊悄悄地將藏在角落晾曬的黑色束胸拿下來。
下了樓，她把內衣連同母親的衣服擱在房門邊的櫃子上，抱著自己的衣物溜回房間，刷牙洗臉、整理一臉初醒的蓬頭垢面。阿耶脫下權充睡衣的Ｔ恤，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但一臉男生樣做出媚笑只有種沒落的淒涼感。她緩慢卻又嚴格地審視自己赤裸的上半身。臉蛋清秀、有胸、有腰，乳房形狀仍舊堅挺漂亮，小腹平坦……應該還沒變形吧？她盯著自己的胸口，稍微擔心了一會兒長期穿著束胸的副作用。她還是擁有一個十七歲少女應有的身體。
半晌，她套上束胸，將側邊的魔鬼氈細心黏好，然後穿上制服，仔細的將扣子一顆一顆扣上。最後是髮蠟，阿耶照例沾了點髮蠟在手心，將一頭削得極短的頭髮抓得蓬亂有型。
出門時天已經亮了，點滴金色的晨光灑落在未醒的城市裡。阿耶背著書包走過未營業商店的落地窗，在玻璃上看見一個好俊俏的清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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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今天回家前去超市買兩把茼蒿，媽媽晚上煮火鍋給你吃好不好？」
「喔，好。」
中午休息時間，男孩們一哄而散，教室內人去了一半，剩下女孩子談笑的喧嘩聲。阿耶放下手機，一個女孩注意到她的動作，簇擁了過來，撒嬌似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阿耶妳放學又不陪人家逛街囉？」女孩問，語氣有些耍賴，眼神裡漾滿甜膩的光，
「妳陪人家嘛，要不然就沒有男生陪我去了。」
「今天要回家呢，明天陪妳，好不好？」阿耶有點無奈地笑了下，眼底的不耐一閃即逝。她摸了摸女孩柔順的長髮。女孩發出開心的小尖叫，抱住了她的脖子。
一瞬間她用一種既視的眼光看著自己。在場景裡，中午熱辣的陽光射進教室把裡頭照得通片白亮，無所遁形。陽光有些刺眼，阿耶皺了皺眉，不著痕跡的掙開女孩環繞的手臂。
「我把窗簾拉上吧，太陽刺眼呢。」
阿耶習慣女孩子們的驕縱，也容許她們的依賴和替代。開學那日女生們見她一身簡潔俐落的中性打扮，她們便把她和男孩劃入同一個性別和自己從此分屬不同世界。
從那天開始，她很清楚她無法被歸類成女孩，終其一生，也不可能成為男孩。
對她們來說，她並不是個女孩。女孩們喜歡她，迷戀她崇拜她一如憧憬一個清秀乾淨的少年。媽媽說不能和男孩談戀愛，那麼女孩們便和她牽手擁抱權充一場甜美的小約會。阿耶一向笑著沒有推拒也沒有明言接受，只是偶爾挽著女孩的手過街時，也看一下櫥窗裡毛茸茸的泰迪熊，少女的、可愛的，和阿耶脫節的東西。
她還記得以前君君很喜歡，但爸爸沒錢，所以從沒買給她過。
阿耶喜歡女孩，喜歡女孩一頭長馬尾、喜歡女孩身段纖細柔美、喜歡女孩偶爾撒嬌耍賴氣質卻仍是乾乾淨淨、喜歡女孩遇到事情時經常比男生更堅強，但喜歡終究不是愛。都是一場戲，千萬別認真。
在哥哥死去以前，阿耶一直努力著以正常的姿態出現在眾人眼前，她知道哥哥的身體狀況總是讓母親心力交瘁。她一直想走入一個好的、對的人生，不背棄母親，也不背棄自己要面對的現實生活。
她在尋找一個如她一般不習慣這個世界的人。阿耶一直很努力想成為一個更優秀的人，她總覺得只要能變得更強壯，時間老去的時候，就能牽著愛人的手一起在這個城市裡看夕陽；總有一天，她們能寧靜地注視陽光流淌過溫馴的日常。
對了，親愛的媽媽，哥哥不喜歡吃火鍋，喜歡吃火鍋的是我跟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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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有一個哥哥，一個和她長得非常相似的雙胞胎兄弟。
他們從尚未接觸到這個世界時，就已經熟悉對方了。那時候天地渾沌，天還沒開，雷也還沒定義關於鳥獸草木的種種。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長相，只是長年在黑暗裡相濡以沫。羊水裡十個月的浮浮沉沉、軀體相依，直至手術台初見天日那道強光照進。
四目相對。
嘿，就是你嗎？
如出一轍，稚嫩的五官，還有如出一轍一雙強烈的眼。
那個時候阿耶只看見哥哥，她沒有看見媽媽的血流如注、也沒有看見爸爸的歡天喜地、亦或是擔憂焦慮的表情。她想他們應該座落在不同護士的懷裡，那時候哥哥應該已經見著她了，見著第一次呼吸到這個世界空氣的他們。
那你看見了嗎？哥哥，你是影子，還是我是影子？我是我你是妳我是你妳是我，你分得出來我們兩個誰是誰嗎？
哥哥沒有哭。她哭了。醫生稀鬆平常的打了一下哥哥的屁股，哥哥還是沒有哭，小小的鼻子小小的抽氣，證明自己一息尚存。她哭得更大聲了。
媽媽念誦的童話故事還沒開始，哥哥，你早就知道了吧，故事裡只需要一個王子。故事裡不要醜陋的孩子，也不要影子。他們只要光。只要晴朗的天空。只要蓊鬱卻朝氣蓬勃的樹林。只要王子公主在一起的美好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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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樣，阿耶回家時母親還沒回來，她於是帶著手中的茼蒿菜到廚房先行料理晚餐。以前媽媽為了到醫院照顧哥哥都不在家，爸爸煮飯的手藝又奇差無比，長期訓練的結果之下她廚藝不錯。她從冷凍庫裡拿出肉片和一些火鍋料擱到一旁退冰，一邊等待鍋子裡的水煮滾。
玄關附近傳來開鎖的聲響，阿耶低頭看了下手錶，還不到母親平時回家的時間。她沒有動作，凝神諦聽落在地上的腳步聲，來者非敵、亦非客，噠、噠、噠……這樣的輕重緩急，熟悉卻又陌生。她辨認出那是父親引發的窸窣聲時就已經撞見父親一拐一拐的身影了。阿耶有些意外，她已許久沒有看見父親下樓。
哥哥死去後家裡從此分為樓上樓下。父親住在頂樓的鐵皮屋裡，白天是某棟大樓的管理員，下了班便提一個便當或幾瓶酒從後門的階梯蹣跚上樓。阿耶幾次放學後遊蕩在外沒有回家，看見父親日漸肥胖的背影在便利商店買一條菸兩瓶酒，除了一絲刺痛，也不曾做過什麼其他表示。
考慮一下，她叫喚出聲。「爸。」
她注意到父親老了，這幾年他的背駝得厲害，加上瘸了腿的緣故，整個人像萎縮了一倍。父親大力搖手制止她的語句，表情緊張，轉轉脖子四處張望，
「妳媽，她，應該不在吧？」
「還沒回來。」
阿耶拉了張椅子示意父親坐下，父親依舊倔強的拒絕，站在玄關附近看著她欲言又止。阿耶倒也由著他去，她算了算時間將高湯頭倒進滾水中，順便打了兩顆蛋。猶豫了一下，她轉頭問父親：
「爸你要一起吃嗎？」
父親像是被什麼鼓舞了，嗓門終於大聲起來。
「不要、不要，妳媽回來前我要上去，免得她又生氣。妹妹啊，爸是想問妳，什麼時候去台北唸大學？」
「上禮拜去面試，還在等放榜。」她答，攪了攪湯底。
「好、好……妹妹啊，妳要是沒有錢花可以告訴爸爸，爸這裡還有。」
父親又一拐一拐地走了。她懷疑父親話語裡的可能性，她知道父親一個月賺不了多少，又菸又酒，估計存不了什麼錢。
一直以來都是母親負擔著兩個人的家計，她，喔不，他和母親兩人住在樓下，朝夕相處。他的母親變成了一個小孩，喚他哥哥，孩子氣地為兩人尋覓一些共通點，例如火鍋裡的茼蒿和豆皮。哥哥這是你最愛吃的，多吃一點啊，母親殷切地將菜啊肉啊夾進他的碗裡，他一概笑著沒有說話。
母親從來沒有問過妹妹去哪裡了。她開心的喚他哥哥、哥哥，卻深深了解她的喜好，知道她的開心難過。阿耶是哥哥的影子，那道光，從未清晰，卻始終懸浮在她的人生裡黯黯的推著她前進。但是哥哥怎麼可能愛吃這些，有時她也不清楚母親的思維，哥哥生前根本沒有喜歡過什麼事情。他的一生早就真真切切耗在醫院裡了，那個地方，哪來的喜好。
「哥哥呀，媽媽回來了。你有沒有先煮飯啊？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哦，妳回來啦。」阿耶迎上甫回家的母親，乖巧的笑笑，接過母親手裡的皮包還有文件夾。
但阿耶依舊在幾齣不同的故事裡轉場，齣齣光鮮亮麗、齣齣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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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身體不好，死得早，同時死得不乾不脆。幾年過去了，阿耶捨不得讓他走、母親也捨不得他走，於是她們各自用各自的方法保留他。
在同一池水裡待了這麼久，雙胞胎總有些心電感應。即便相處時間不長，他們深諳彼此一如熟悉自己身體的每一吋。出於某種預感，阿耶白天經常翹課到醫院去陪伴哥哥。到底誰陪伴誰阿耶也記不清了，那時她還蓄著長髮，已經很習慣背著書包踩著戶外的一身紛雜走進病房時，看著另一個自己清癯的容顏枕在慘綠色的枕頭上睇著她淡淡一笑。怪的是病房裡的自己從來都醒著，不像那個在外頭闖蕩的自己，老是看不清。
她、他，她們、他們，交談或是不交談，都無所謂。
夏日午後陽光和著影子拖得極長，有時他們談話，她說，他便聆聽和回應。那些日子，安寧的病房裡已經是人間最後一片小淨土。他們在點滴瓶替換的時光裡度過了多少事，父親的長期失業、母親的日夜班交替辛苦異常、她喜歡女孩勝過男孩的瑣碎小片段，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是你，我都用你的眼睛在看世界，自然帶有一種男孩的俐落和審美，她說，遞了一罐偷渡進來的養樂多給他。
然而他只是笑而不語，接過養樂多一飲而盡。阿耶把空瓶子往窗外狠狠地拋擲出去。那天下午阿耶異常焦躁。內心隱隱約約地感到不安，像是要發生什麼事情。
「君君，我講話給妳聽好嗎？」哥哥忽然開口，她有些遲疑地點點頭，側坐在病床邊緣。
「不知道妳記不記得，爸爸剛失業的時候，早上會帶我們去上學。有時出門的早，就在附近的小公園停下來先玩一下。小公園裡有一個鞦韆，我們猜拳，輸的人要先幫贏的人推鞦韆——我知道妳習慣出剪刀，所以我也習慣出布。玩一下子以後，太陽就出來了。我們曾經試過，要從小徑那裡奔跑追上太陽。我們總是踩著太陽的影子在路上奔跑、跌倒，但妳從來沒有跌倒過，因為妳總是迎著光。而我踩著妳的影子，都以為我踩到我自己。」
記憶中哥哥總是很安靜，很安靜的看著針頭沒入青色的血管，很安靜的看著爸媽一言不合大吵起來的畫面，很安靜的聽她說話，然後，很安靜的聽她喚他的名字。
親愛的哥哥，養樂多沒讓你病情加重，然後你終於出院，終於，親愛的哥哥，你沒為我做過什麼，只是在父親驅車送我倆回家時被另一台救護車撞死。你比誰都要先看見失控的、迎面撞上的救護車，什麼都來不及說，你挺身護住你的影子。一命換一命，你不喜歡童話故事，你是不是想試試看影子能不能在沒有光的狀況下活下來？
你死去，父親瘸了一條腿，母親無法記得你死去。我把頭髮剃了，以你的姿態繼續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但我永遠無法成為你，我無法成為我自己，也永遠無法，成為你。你早就知道我是沒人要的孩子嗎？大家都想念你，我像蜷縮在牆角的醜孩子，只能戴著面具站在陽光下。
活著並不是什麼特別艱難的事。小時候，如果兩人吵架，讓我們兩人停下來的方法，要不就兩個都笑了，要不就是一個人真的哭出來。
哥哥你說，現在我該和你一起笑，還是背著西下的夕陽落淚，像一個沒有觀眾也不可能被原諒的苦情男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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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和她的父親之間共同保有一些父子之間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祕密。
北上前夕，她在房間裡收拾行李。她要帶走的東西不多，一些衣服、書籍，阿耶沒開口跟母親要錢，一個十八的少年，也算是大人了，應該自己處理自己的生活。阿耶心疼母親，她拖到最後一刻才告知母親她考上北部學校的消息，母親睜大眼，嗚咽一聲躲進房裡不肯出來。阿耶覺得羞愧，離開孩子似的母親讓她覺得自己心狠、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但阿耶還是想走，想離開家裡為自己尋找一個新的機會。
兩面交雜她仍舊選了後者，親愛的媽媽對不起，我不是要離開妳，我離開，是為了想給妳更好的生活、想讓妳為了我而驕傲。
房門外傳來一陣嘈雜，她聽見父親一拐一拐的腳步，然後是母親淒厲的嘶吼聲。
「你們都走啊！都走啊！都離開我！你們就都別留下來！先是你，然後是阿耶，現在君君也要走！」
「既然知道妹妹是君君，妳就別老哥哥、哥哥的叫，妳痛苦，孩子也不好受！」
阿耶從未聽見父親大聲說話，父親的聲音低沉靜穩，一時間，她忽然強烈思念起哥哥的聲音。那是她的聲音，也是他的聲音。她愣住了。君君、君君……有人在對她微笑。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門，阿耶起身開門，父親站在門口對她微笑，他顯得有些不自在，手上提著一只毛茸茸的泰迪熊，連吊牌都還沒有拆。
「妹妹啊，妳去念書，爸沒有錢給妳，不知道能送妳什麼。我看妳們女孩子好像都喜歡這個……」
君君接過泰迪熊，她抱緊熊，凝視熊溫潤柔和的眼珠。她的眼眶有些濕潤，爸爸被客廳燈光籠罩的身影變得模糊，媽媽還在啜泣。她站在那兒，像是那個還綁著辮子的小女孩，那個拉著阿耶的衣角，指著櫥窗裡的泰迪熊吵著想要的小女孩。
阿耶你過得好嗎？我是君君，是你的妹妹。爸今天把那只泰迪熊買給我了，遲了十年。在他那裏時間好像不曾過去。這幾年沒有人知道我是君君，她們都以為我是阿耶，我一直想哥哥你留下來。可是我仍舊是君君。我今天才知道，我永遠是君君，是你的妹妹。總有人沒有忘記。
這幾年我過得很好，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