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動
文／陳克華【講義雜誌電子報2013年7月1日第621期】
有的時候光看一個人走路，就是件很令人震動的事。
記得多年前旅行至某不知名的山區，天色將暗未暗，但山色已蒼茫，只一條失修的公路在天地之間蜿蜒前行，前不接村後不接店地，開車的司機雖老練，卻也忍不住開始焦灼不安，此時忽地窗外路旁出現一個人影，無視於我們和這一輛車，靜靜行走在那大山大水之間，那麼不疾不徐，那麼從容不迫，那麼俯仰自在。
彷彿行走是他一生的事業，而他正專心致力於行走這件事。
當下的我便很震動。
事後卻很難解釋當時看見那行走的人影時心情的莫名激動。
彷彿看見的，是人原來可以那麼永恆簡單地活著。
孤獨而獨立。縱然是在那樣一處窮山惡水之地，也仍然可以那般專心一意地，滋味無窮地，頂天立地地行走。
之後在新疆沿天山南麓旅行時，又震動了一次。
從天光微亮起，車子已在沙漠裏行走了一整個上午。車行間看見一個渾身曬得黧黑的男人，正趴在正午的沙漠上，用一口大麻袋裝沙子。
這是什麼？人驚鴻一瞥地閃逝，留我在車上，不能置信：這是一種最前衛的行為藝術，或者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觀念藝術什麼的嗎？
在一處人跡罕至的沙漠裏掏著沙子。
那裏真是遮天蓋地都是沙，除了沙子只有沙子的……沙漠啊。
那個趴在地上認真地用一只大麻袋蒐集著沙的男人，至今那個影像仍清晰地收存在我腦裏，不時出現令我納罕，震動。
或許於我，那意義與其顯示著人類的生存，倒不如說更接近死亡。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到處有青山。
像小孩子畫「我的家」時，總是一個人站在屋頂尖尖的屋前，身旁或還有其他家人，重要的是前必有小溪、後有青山，山後有太陽、藍天、白雲。
然後小孩的漫長一生，就要學著把這幅風景再簡化，拿掉一個又一個家人，拿掉人為的「家」，拿掉一切繁瑣的人際關係，拿掉一切建築物，最後只剩天，地，人，白雲，藍天，太陽，月亮。
便接近那人行走的意象了。而我們每天在無窮無盡的沙漠裏奮力掏著沙，用一只約等身大小的口袋，努力蒐集著，我們原最不須努力蒐集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