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琪

從莊子寓言中看其「坐忘」之思想

資料來源為翰林文苑第50期

從莊子寓言中看其「坐忘」之思想

■永平高中　洪淑玲老師

壹、前言

「寓言」 一詞， 最早見於《莊子》。《莊子‧雜篇》：「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註1）由是可見《莊子》一書內容以寓言占多數。所謂「寓言」者，就是一種寄意的書寫形式，具有詩的「比喻」形式（註2），比喻形式或是透過詩、或是透過設譬、或是透過諧隱（註3），呈現出「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特色，作者透過一個或是數個故事，直接或是連繫地將某種特定的觀念從故事中傳遞出來，這樣的故事或是故事群落不必然與真實的世界要有所對應，有時候透過故事與故事之間的彼此連繫形成了一個意象叢（cluster of images），彼此映射、關聯從而使得原先的寓意得到多視點、多層次的交織（註4）。本文將就《莊子‧大宗師》、《莊子‧天地》、《莊子‧秋水》中之篇章來探究莊子寓言中隱藏於故事背後的「坐忘」思想。

貳、莊子寓言的背景

莊子生於紛亂的戰國時期。《戰國策‧書錄》有言：

「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戰爭，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而已矣。夫篡盜之人，列為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為強。是以傳相放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并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蓋為戰國。貪饕無恥，競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制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為右；兵革不休，詐偽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謀；有設之強，負阻而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生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註5）

由此可知，莊子所處的年代是戰雲瀰漫，你爭我奪的世界。在此紛亂的大環境裡，有心之士爭權奪利。莊子所處的宋國由湣公至康王之世，陸續發生政權之攘奪。除宋國之外，其他諸侯國，如魯國、齊國、晉國、楚國等，也都難免於政權爭奪之廝殺慘境。

其次，各諸侯國為擴展領土而發生的大、小戰爭也不計其數。其中，據史書所載，從西元前三三○年至西元前三○三年，短短三十年間，韓、趙、魏三國人民，因與秦戰而死亡者有將近數百萬（註6）。

在各國爭權奪利及為擴展領土而造成兵馬倥傯的同時，縱橫家為求私人名利，以其三寸不爛之舌，穿梭於國際舞臺間，助長戰國時期的混亂局勢。

在混亂的大環境裡，民生勢必凋敝，人生勢必悲苦。莊子因此有感而發：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註7）

倫常喪絕、社會失序，進而使人們形成一股「成心」去看待人世。於是乎，真理泯滅者有之、是非紛爭者有之。芸芸眾生中，鮮少有人能超脫此人生之苦難。在存活與死亡之間已無太大差異的世代，莊子於是主張追求──逍遙自在的境界。

參、莊子追求的境界

由於莊子所生存的年代是令人痛苦萬分的，因此他追求一「逍遙自在」的境界。所謂逍遙遊的境界，就是在無限的痛苦及現實的悲苦中，要求自己能超拔而出，擁有一自由快樂的心境，進而達到一精神自然和諧的歡愉境界。

從他的逍遙生活來看，他觀魚濠梁之上、垂釣孟圖之澤，是個願曳尾塗中過自由自在的人。從他不願做楚相而為縛束奴隸，成為戰亂政治中的犧牛，在在可說明他不是厭世者而是住世者。由於生於亂世，他追求「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合一」、「緣督以為經」，順隨自然而與天地精神合一，至此則可善生善死，力求自我逍遙，化於無而得大自由。（註8）而要達到逍遙遊之境界，則需做到心齋、坐忘的工夫。

肆、莊子寓言中之「坐忘」思想

莊子所追求的境界是「逍遙遊」，而其方法則為「坐忘」，茲將莊子寓言中有關「坐忘」之篇章臚列於下，並探究其寓意：

一、顏回忘我──《莊子‧大宗師》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 「何謂『坐忘』？」顏回曰： 「墮肢體， 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註9）

本則寓言莊子藉孔子及其弟子顏淵之對話，以說明「坐忘」之義。坐忘和心齋都是達到逍遙遊的個人修養方法。夫人之患，患在有我，人若無我，離形去知，則無禍福利害是非苦樂之可言。（註10）「離形」、「去知」是達到「坐忘」的兩道內省功夫。（註11）人在經過「忘仁義」、「忘禮樂」兩階段功夫之後，才達到「坐忘」的境界。也就是排除視聽五官受限於外在紛擾世界的干擾，離棄外在形骸的束縛，去掉內在爭奪名利之人為智慧，以求在化育萬物大道中達到融合為一的理想世界。

二、孔子問道於老聃──《莊子‧天地》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註12）

本則寓言乃對為政者所言。莊子藉孔子、老聃之對話，說明為政者當忘己之理。夫人之患者，患其有身，因其有身，而不能忘我，故為物之所役也。如胥吏治事，為技能所累，案牘勞形，苦骸心神。獵犬捕狸，因技受縶，焦急憂思。猿猴因靈巧，捕於山林，此皆不能忘己之故也。郭向云：「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猶忘之，又奚識哉！斯乃不識不知而冥於自然。」（註13）

為政者對於治道，有時求異，在所難免。然而若曲意求異，反而扭曲天地間之真道，徒招煩惱。莊子因此建議「忘」，忘掉有形軀殼之存在，才可回歸自然，進而與大地、自然融合為一。

三、儵魚之樂──《莊子‧秋水》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註14）

此則寓言莊子藉自己與惠施之對話，爭辯儵魚之樂。莊子因物我一體，故知魚樂，如夢蝴蝶然，栩栩然如莊周也。惠施未能忘我，為外物所役，追逐於名利之途，豈能體會悠閒自得之快樂心境。夫境由心生，苦樂一念，外界事物，皆由心境。夫心情愉快，見萬物莫不如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若心情悲傷，觸景生情，睹物落淚，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者是也。（註15）莊子由儵魚從容之游姿，道出「魚之樂」之語，可見莊子與儵魚之分野早已泯然不存了。這種「情注之於物」的感情，近世美學家謂之「移情作用」（註16），就是因為莊子能忘卻其身為人的角色，融入魚的世界，達到物我合一的情境，才能感受到「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合一」的境界。

伍、結語

以上三則寓言，前兩則乃為「重言」。重言是借重古先聖哲或是當時名人的話，來壓抑時論的。不過莊子的真意，並不是崇拜古先聖哲和當時名人的，他是利用世人崇拜偶像的觀念，來借著偶像說話的。（註17）藉由儒家古聖先賢之語，寓說莊子心中之思想「坐忘」，毋寧是為其寓言注入新的氣息。

在「無我」、「忘己」的同時，人們忘卻形骸中的自己，不受形骸羈絆，而提升到與造物者同樣之境，進而追求逍遙之本心。此不啻為莊子替當時陷於苦難之天下蒼生所提供的一帖解藥。

參考書目

1.王先謙：《莊子集解》，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二○○四年十月五版。

2.葉程義：《莊子寓言研究》，臺北，義聲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一月。

3.顏崑陽：《人生是無題的寓言：莊子的寓言世界》，臺北：躍昇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九四年。

4.公木：《先秦寓言概論》，山東：齊魯書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

5.玄默編著：《莊子的智慧》，臺北：國家出版社，一九九六年十月。

6.吳怡著：《逍遙的莊子》，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二○○一年二月。

7.李日章著：《莊子逍遙境的裡與外》，高雄：麗文文化，二○○○年。

8.陳鼓應著：《莊子哲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

9.梁銀林著：《超越江湖──莊子的智慧》，臺北：鷹漢文化股份有限公司，二○○三年一月。

10.張希烽著：《莊子的智慧》，臺北：漢藝色研出版社，一九九四年。

11.譚宇權著：《莊子哲學評論》，臺北：文津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六月。

附註

註1：王先謙：《莊子集解》，（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二○○四年十月），頁二五五、二五六。

註2：「寓言者，有寄託之言也，謂言在此而意在彼也，其表達方式，以比喻法行之，即詩之比也。」參葉程義：《莊子寓言研究》，（臺北：義聲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一月），頁一。

註3：參見公木：《先秦寓言概論》，（山東： 齊魯書社，一九八四年十二月），頁二二∼四○。

註4：參見王鍾陵：〈《莊子》中的大木形象與意象思維〉，（臺北：中國文哲研究集刊，第十三期，民國八十七年九月），頁二六九。

註5：參見《戰國策》，（臺北：大方出版社，一九七六年四月），頁四。

註6：參見《史記‧蘇秦傳》，（臺北：臺灣古籍出版社，二○○三年十二月），頁二四二、二四三。

註7：《莊子‧齊物論》，（臺北：藝文印書館，一九八三年六月）頁三九、四○。

註8：參見鄭蕤著：《莊子研究》，（臺中：光啟出版社，一九七五年三月），頁一○七。

註9：引用書籍同註1，頁六八。

註10：參見葉程義：《莊子寓言研究》，（臺北：義聲出版社，一九八一年一月），頁一二一。

註11：陳鼓應：《老莊新論》，（臺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一九九三年），頁二○三。

註12：引用書籍同註1，頁一○四、一○五。

註13：引用書籍同註10，頁一四○。

註14：引用書籍同註1，頁一七一。

註15：引用書籍同註10，頁一七一。

註16：參見黃錦鋐：《莊子及其文學》，（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一九八四年），頁六六。

註17：參見張默生：《莊子新釋》，（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一九八三年九月），頁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