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琪

莊子選補充閱讀─課餘捫虱五則

資料來源為翰林文苑第50期

課餘捫虱五則

■新店高中　貝克芬老師

壹、獨行玄覽的漫遊者──莊子

那真是最混亂的時代，卻也是充滿契機的時代。道術將為天下裂，禮崩樂壞，上下相賊。於是每一位有志之士，紛紛提出獨門亂世求生術，一代群英風雲際會。有四處奔走、倡言仁義，用愛化解紛爭；有為庶民發聲、弭平階級，急呼君民並耕者；亦有訴諸禮教，以求恢復國朝秩序；更有富國強兵、壯大自己，直接以武力爭逐霸權。每個人都在搶麥克風，希冀能扭轉世道。惟獨一個岸偉的身影一轉身、一攆袍袖，以一種手揮目送的姿態說：「咱不玩了！懶得跟你們瞎攪和。」他下了功利聲名的競技場，卻在往後的千百年大放光芒，成為無數人在困頓時的甘露靈泉。

文學家很少不愛莊子的，無論是宋玉、史遷、阮籍，還是青蓮、東坡，都深受影響。如果說，孟子是正義凜然的大丈夫、墨子是聞聲救苦的俠士、荀子是嚴正不苟的君子、老子是個幽玄難測的智者，莊子呢？一隻摶扶搖直上九萬里的大鵬鳥，以上帝之眼俯瞰人間世的蒼茫，「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上與造物者遊，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友」，一無依傍，逍遙而遊。「遊」，是藝術地生活，是空間的迴盪，意象的流動。「遊」正是莊子的精神狀態，也是他的性格寫照，既穿透人間，也超乎物外。

有人曾以「圓」來比喻人生：每個人都是孤單而缺了一角的圓，因為寂寞、空虛，所以要尋找另一個與他相似的缺角的圓──往往，一路上邂逅的不是缺角太大、不能密合而產生疏離感，或是缺角太小、重疊過多而彼此互尬，要不就是缺的形狀不同而扞格不入……。莊子，他本身就是完足的圓，不假於外另求一個來結成「二人聯隊」，便能在天地間自適遨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他既追求絕對的自由，也就泯除了個體的拘執、打破人的有限性，個人的小宇宙與整個大宇宙遂然相通。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

夢蝶，最富禪味的意象。他遊於人間世外，也遊於夢裡夢外。一夢而覺，覺而知夢。也許，作夢正是人生最綺詭玄妙的遊。莊周之夢，也如同禪師一指，大喝：「我是誰?!誰又是我?!」是蝶是周，都不要緊了，但這其中透露的消息可不能走失──真藏之心何在？於是，這夢也成了一場發現之旅。亦蝶亦周，有夢有覺；非蝶非周，無知無夢。套一句黛玉回寶玉的話：「無立足境，是方乾淨。」當然，莊周畢竟不是禪宗。他行的是「兩行」，而不落入淨、濁兩端。

儒家講生機活潑，常以「鳶飛魚躍」為喻，然而，說魚說鳥說得最妙的，卻是莊子。無論是鯤化為鵬而摶扶搖直上九萬里，還是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的鵷鶵，或是濠梁之上知魚之樂，都是莊子的化身。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忘了爵祿，忘了榮辱，忘了形骸，至此方能以天合天，無處不是精神的流轉，生命的呈現。

當然，「忘」只是入道之始，就像漁人「忘路之遠近」後始入桃花源；「忘」是為了脫卸束縛，還自我一個本然自在，就像庖丁舞大刀時「以神遇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人依賴感官去認識外在世界，造成感官對物質界的絕對依存，六根對六塵，「能」與「所」相依，久之人遂被物所統治，而失去天賦靈臺。然而，「忘」又是工夫，莊子講「心齋」、「坐忘」，即老子所謂「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的為道心法。人打從出生，便蒙受到外界各種裹覆框架，因此要把這些後天的「加持」一層一層剝落殆盡，使此心「復歸於嬰兒」，還我本真。

莊子的生機活潑不僅展露在無所依恃隨與物化的魚鳥之樂，也表現在人世間的機變應對。跟河監侯借貸不得時，便藉著涸轍鮒魚來給對方吐槽；老朋友惠施怕被他搶了相位，他便講了個鴟梟嗜腐鼠的故事，用劍托捅了老友一下；而面對曹商這類挾勢來踢館的，他更毫不客氣地拿利劍往對方臉上劃去，然後要這種舐痔舔癰之人滾蛋去也。面對人間事，莊子總是身形俐落。我們是沒有他的手法，卻也藉他出了不少悶氣。

貳、理想的國度──老子之道

心靈安頓的地方，便是故鄉。老子的理想國度，客觀上恐怕難以實現，但正因為大世界的狂瀾無法挽轉，人，更需要心靈自救。

老子思想可以粗略歸納為三句話：自然的範則、柔弱的力量、無為的安治。在第八十章則描述了理想的國度，其特點有：

１國小民少，規模不大。針對春秋時期，各國積極擴張領地而引發爭戰。藉由對這樣小而美的國家的描繪，減少侵略行為。

２反物質文明，反知識智巧。所謂「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舟輿不乘、兵甲不陳，利令智昏、器多滋擾，老子深知時代是往前發展的（為學日益，即意味著物界環境的一切都是進化法則），故而這些外在器物是無法取消，個人也無法使整個時代退轉，但可以抗拒不用。「為道日損」，心靈的法則應當是減的哲學。減的最終境界便是「為無為」。

３回復上古淳樸社會。文字和火一樣，都是人類史上極偉大的發明，兩者各在精神與物質層次帶來了光，卻也讓人類歷史走向不歸路。對於文字，莊子視為「言筌」，老子則謂「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均已是第二義甚至第三義，離實相愈遠。不僅如此，語言文字作為傳播智識的工具，也成了惑亂人心的來由。所以「復歸於結繩而用之」，其根柢是對發明文字之前的遠古時代的嚮往，是對淳樸無華的人心之渴望。依我的猜想：《老子》下篇之言「德」，固然是人「得」之於天之道，而「德」字右邊从直从心，也暗喻了人要如何體現天道：直心是也。

４自給自足，知足而樂。上古先民沒有過多的物質慾望，自然不被種種食衣住行給制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重點在於心靈的覺受，而非那些食服居俗。最後與鄰國相望、雞犬相聞而不相往來，講的正是自給自足、互不相擾的和平主義。老子並未主張離俗絕塵，而是像陶淵明所說「結廬在人境，心遠地自偏」，是一種精神的自由，心靈的安頓。

去年以來席捲全球的經濟危機，迫使各國領袖不斷擴大政府赤字，除了消極的拯救破產企業，便是大力鼓吹消費，以刺激產能，提振經濟。如去年諾貝爾經濟學得主克魯曼也不斷呼籲加碼。只是，看著政府以發消費券作為法寶，我深深以為這是飲鴆止渴的做法。老子的無為而治固不可盡取，但政府各種包山包海（收購破產企業，國有化）的大有為做法，是否又種下下一次經濟危機的惡因？老子減的哲學正好對治人類以往「生產─購買─浪費─耗能」的循環模式，一味以「刺激消費─大量生產」作為救經濟的主要手段，令人堪憂。近日一則新聞，報導中國知名經濟學者，也是世銀副主席林毅夫一席談話，提到經濟危機的重要問題便是生產過剩，過去「生產─消費」的經濟模式，一旦消費者收入短缺，自然引發通貨緊縮的隱憂。他的思維方向與西方學者大相逕庭，卻與老子之道不謀而合。

《老子》一書，本是說給君王聽的，以此有資於治道，固然有其時代背景，但其偉大之處是不限於治國，無論是經濟、處世、養生，在各個領域都提供了良方妙藥，並且千百年來都適用。

參、項羽──舊時代的悲劇英雄

楚漢相爭，是歷史上極為驚濤駭浪的扉頁。後人論項、劉二人，莫不從性格問題或是帝王統御術來看，往往形成紅白大對抗──不是擁項，就是讚劉。司馬遷在情感上無疑偏項，但對漢勝楚敗之局卻大嘆：「豈非天哉！豈非天哉！」（〈秦楚之際月表〉）太史公此言，令人費解，朝暮思之，繼而廢書嘆息：「其天乎！其天乎！不識天命者，英雄何用！」

英雄有兩種：其一是能造時勢的英雄，其二是為時勢所造的英雄。前者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才華，後者則是有賴後天的擁托養成。項羽是天生的巨星，其祖項燕為楚國故將，項家儘管沒落了，到底仍是貴族。太史公稱他「才氣過人」，末了還加油添醋地說他的重瞳子「豈非（舜）苗裔歟」，藉此來強調他的DNA有多高貴。

然而，英雄並不需要血統證明書，他自身就足以證明他自己。可偏偏項羽的「血統」卻恰成為舊時代的印記。他有才氣，但他的思維、心態、習性都是過時的，他的才氣足以讓他囊括舊時代的榮光，但那只是一個時代要結束前的迴光而已。他又不學，更使其為其自身所囿，而看不到新時代的契機。百家講壇的王立群先生曾分析先秦治天下有三種選擇，分別是：稱王（天子）、稱帝、稱霸主，而項羽當初選擇第三種。

項羽一般評為凶殘，說他往往攻一城便屠一城，下屬諫言如不合意便烹之，如提出「都咸陽」這等遠見，只因說了句「沐猴而冠」者，便被「下水餃」了。甚至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如《史記‧王陵傳》：「陵以兵屬漢，項羽取陵母，置軍中。陵使至，則東向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願為老妾語陵：善事漢王。漢王長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項王怒，烹陵母。陵卒從漢王定天下。」然而，項羽的殘暴往往發洩在外人身上，對親友卻是「有情有義」（韓信所謂婦人之仁），例如放了劉邦之父；劉邦則反之。可以說，項羽以情害利，而劉邦為利忘情。

劉邦是被時代的浪潮推到浪頭上的。史記中，寫項羽暴躁易怒，動輒烹阬屠；寫劉邦則多嫚詈，劉邦有兩個口頭禪：一是「為之奈何」，一是「陬生（豎儒）」。《史記‧魏豹彭越列傳》：「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耳！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也！吾不忍復見也！」劉邦又不學，但他出自民間，沒有貴族氣、階級性，恢弘不拘，坦然待下，從不掩飾自己的不足無能。他的口頭禪之一「為之奈何」，充分顯示一種開誠布公、不忌尊卑下問就教的態度，身邊之人，無論是上將謀臣或是車駕士卒，無不力陳建言，而劉邦也多能察而納之。常大嘆：「何劉邦之多能人也！」即便是屠狗樊噲、戍卒婁敬，每每能提出關鍵性的意見。如：「戍卒婁敬求見說上，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而都洛陽不便，不如入關，據秦之固。』上以問張良，良因勸上。是日車駕西都長安，拜婁敬為奉春君。」

《史記》又記載：

「帝置酒雒陽南宮。上曰：『通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嫚而侮人，項羽仁而敬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與人功，得地而不與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

據說，湯恩比盛讚劉邦是了不起的政治家，而司馬遼太郎則認為項羽是可歌可泣的悲劇英雄。這或許反映出歷史學者和小說家的觀點不同，但也顯現出項、劉二人的人格特質：有人用「猛獅」與「智狐」來比擬，項羽是感性的、藝術的、唯我的，劉邦則是理智的、現實的、宏觀的。

說到此，我的小老師強哥發話了：「亞母（這稱呼頗怪，他解釋是仿項羽稱范增），此言差矣！有勇無謀，豈是真英雄？他是個好將領，衝鋒陷陣，攻無不克，卻不是個好君王，老天爺放錯位置了，這才是他的悲劇。」善哉！那便算是錯位英雄吧。

肆、李斯五嘆　五嘆李斯

李斯一生五嘆，每回都在生命的關鍵處。李斯之嘆，聲聲都為「利」而發，卻也讓人替他的捨義就利感嘆不已。

一、李斯五嘆

第一次是在擔任倉管時，因為「老鼠愛大米」這個永恆的定理，讓他興起「逐利」之嘆，太史公謂「大丈夫以口鼠為志？」流露出對李斯的鄙夷。有人因魚勵志，有人以鼠自勉，不能不說是天賦異稟。

第二次已是位極人臣，一門厚祿。在滿朝恭維的尊崇之中，發出「眷利」之嘆：「吾未知所稅駕（退隱）也」，顯然沉溺其中無可自拔。所謂「荀卿物極則衰」的感悟，不過是做做姿態而已，否則又何必當著朝臣喟然浩嘆？可想見他此話一出，底下必然一片慰留聲：「丞相不出，如天下蒼生何?!」

第三次在趙高威脅利誘之下，一句「君何處焉」，喚起李斯內心深處的「廁鼠恐懼症」，終於加入政變集團。身為秦相，分明是禁不住誘惑，做了抉擇，卻還要自欺欺人地故作無奈狀：「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這番「擇利」昧義的虛偽之嘆，令人作嘔。

第四次被趙高所害， 想要反將一軍卻不成，終於被捕，而有入獄感言：「此三臣者（關龍逢、比干、伍子胥），豈不忠哉，然而不免於死。」這是「失利」之嘆，還欲自比忠臣，反被太史公戳破他的假面，直指其非忠：「人皆以斯極忠而反被五刑死，察其本，乃與俗議之異。」正因他一生所忠者，唯有私利而已。

第五次在斷頭臺上，對次子說出「東門黃犬」、「上蔡逐兔」之語，這次的「亡利」之嘆，多了一分淒美，也許面對生命的終點，只能回想種種美好往事，好讓自己臨死的姿態不要太鄙陋。

李斯一生，可說是成於逐利、也毀於逐利──而且毀的不僅是肉體，也包括人格。回想當年他拜別師門時曾言「人莫罪於卑賤，莫悲於窮困」，把貧賤視為人生最大的罪孽和悲哀，構成了日後行事一切以利為依歸；把人的價值建構於他所依附的外在環境（所謂「人之賢不肖，在所自處」），人的成敗貴賤要靠他的背景來彰顯，而非自身的才德，這是價值觀的嚴重扭曲。李斯之才不可否認，司馬遷認為他在事功上可比之於周公、召公，但德格卑劣，終至五刑，恐怕也事屬必然，徒留後人不齒。

二、五嘆李斯

一嘆過於重利，起步便錯。當時既為求高位、附權貴，方入荀卿門下，求學動機已有偏差，對於師門博學，他所興趣的也只是「帝王之學」。學問只是追求榮華富貴的工具。也因此無論荀卿如何善教，恐怕難以改變其初衷。

二嘆以荀卿門下，卻不知以仁義治國。戰國亂世，以法家霸術爭逐天下，或許無可厚非；但一統天下之後，卻不可依然全用霸道。李斯身為輔弼肱骨，未能善盡職權，尤其提出「焚書」之議、又對始皇「坑儒」一事未置一辭，遠不如太子扶蘇。賈誼〈過秦論〉以「仁義不失，而攻守之勢異」責備秦皇，一樣適用於秦相李斯。

三嘆禍起沙丘，栽宦官之手。垂危的秦皇，本已遺詔太子扶蘇主喪、繼位，李斯也照章辦理，不料大秦竟栽在高這個程咬金手裡。堂堂秦相，從風雲變化的戰國時代到集權中央大帝國，縱橫捭闔三十載，七十歲的他，正是功力最深的時候，怎會被一個三十來歲的宦官給牽著鼻子走？並且還在日後的鬥爭中，一次次敗陣下來（例如三番兩次在二世胡亥燕好之後，糊裡糊塗聽從趙高去面奏公事）。只能說，一個太過重視名位權力的人，內心必然有最深的恐懼：有朝一日，終將失去。趙高便是看破他的弱點，才能牢牢咬定他。

四嘆縱橫家性格不改，大難來時猶不知思過。獄中李斯，還想玩弄策士伎倆，上書自陳「七罪」，其實標榜「七功」，可惜還是玩不過趙高。也許一個人最可悲的，不是失敗，而是缺乏反省能力。

五嘆臨死方知親情為貴，為時已晚。人一生再怎麼富貴榮華，功成名就，而真正屬於自己、無可剝奪的，還是親情。李斯終於明白了，可惜太晚！據說他死後被夷三族，而其母已眼盲，獨居深山之中，因而逃過一劫。

再說扶蘇、蒙恬。據史記載，扶蘇接到假詔後，痛哭之後，毫不懷疑無所怨懟，拔劍自刎，蒙恬雖有遲疑，卻也無法制止。接著，蒙恬被捕下獄，死前他終於找到自己的罪孽所在：築長城，斷地脈。扶蘇的愚忠愚孝，幾乎與晉世子申生如出一轍。人都說扶蘇仁孝，較接近儒家，誠然，又不禁令人感嘆！

蘇軾在〈始皇論〉一文中，提到「漢武、始皇，皆果於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寧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李斯之智，蓋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以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於殺者。」東坡公雖是用心良苦，但未免倒果為因，李斯在選擇加入趙高集團時，分明是利令智昏，如果不是自掂斤兩不如蒙恬，他怎不知扶蘇遠勝於胡亥？扶蘇即位，那麼李斯將立於何地？這與扶蘇反不反無關。何況沒有矯詔賜死，焉有反不反的問題？又或如李斯正因為知扶蘇不反，才敢膽大妄為如此，那麼其狠毒可知，其心可誅！

有人可以安貧樂道如顏回，有人則攀榮附貴如李斯。顏回雖短命而死，卻自得自在；李斯儘管擁抱權貴數十載，恐怕時時刻刻被恐懼所籠罩。事功可以追求，孟子也說「禹、稷、顏回同道」，只是不能作為生命的最高價值、人生的終極追求，這樣只會讓自己成為利慾的俘虜，放不下，也逃不開。

伍、張愛玲與林黛玉

「童世舫隔遠遠地喊了聲『姜小姐』，客客氣氣鞠個躬，然後頭也不回走了。長安生命裡最美好的一段於是結束在一個難堪的尾巴。她一步一步，又走回沒有光的所在。」講完《金鎖記》，底下罵聲一片：瘋子、變態，哪有這種母親？長安太懦弱了，她為什麼不逃走呢？那種男人不要也罷。

我訝異地看著這群朝氣洋洋的面孔。那個責備長安「懦弱」的，是班上最羞怯柔弱嬌小的女生；而抗議童世舫薄情的則是個熱情的大男孩，他還跑來告訴我：「旁邊的﹃大姐﹄（另一個同學）邊讀邊罵，這部小說寫得太成功了。」像這樣寫民初舊式家庭刻畫扭曲人性的故事，居然也能如此吸引這些自小生活在「輕薄短小」的文化中的十七、八歲年輕人。前一天講張愛玲生平時，從童年受虐、變調的愛情、到默默死於異鄉客所，底下也是瀰漫遺憾與惋惜：好可憐喔！當下我心裡直呼：噢！張愛玲不死呵！

然而，張愛玲最不需要的，卻是世人的同情。性格也許決定了命運的方向，但個人的抉擇才是決定命運的結果。張愛玲的終場，絕對是她的抉擇。

張愛玲深受《紅樓夢》影響，這是公論。她大概把《紅樓夢》都刻在骨子裡了。但，她和林黛玉又有何相干呢？起碼，她們都是太驕傲的人！胡蘭成說張是「她絕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這不也是說林黛玉？

論傲氣，兩人旗鼓相當；論聰明，張恐怕更勝一籌。《紅樓夢》有一回寫寶玉有感於黛玉的猜忌，寫了一首偈：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又作一闋〈寄生草〉，詞曰：「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來去。茫茫看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不料黛玉讀後，再補八字：無立足境，是方乾淨。黛玉有一種「無住生心」的慧解，但她之來此一遭，也不過是為助寶玉解脫，而她自己是不求解脫也不得解脫的。

張愛玲也有這樣靈慧，對世情對婚愛，均是禪宗頓悟的境界。看她後來處理胡蘭成那一段，真是乾淨！張自己就是一個很澈底的人物。

張愛玲聰慧，同時又極度悲憫。

以前，總不明白她對待筆下人物何以如此殘忍，特別是女性。她看出凡人俗子之鄙薄可悲，而毫不留情赤裸表出，甚且筆帶嘲諷。好像她站在最高處冷眼看透，而後淡然下了註腳：世間女子就是逃不出金錢與情慾的牢籠。（大約除了《半生緣》的顧曼楨以外，其餘女性均醜態得很！）後來讀到胡蘭成文章，說她是「天道無親」：「無論她在看什麼，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與書中人物同哀樂，清潔到好像不染紅塵。」說她是不會在常人落淚感動處同喜同悲。「她只是好意，而不用情」。這實在是穎悟過度了，簡直是上帝之眼。過於聰慧的人，容易對世情有一種抽離的冷感。大約就是當天女散花時，她也可以呼喊讚嘆，但一朵花也不會沾染上身。所以她的憐憫不是世俗方式。

譬如像文學史上最瘋狂的母親「曹七巧」，這名字大概任何人把它掛在嘴脣上「便會在呼吸的水蒸氣裡生鏽」。而張愛玲讓她在臨死前有一段頂「美麗而蒼涼」的畫面：她把那只手鐲不斷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然後那些青春時與她互有情愫的男子一一浮現……最後一滴眼淚在她臉上乾了。至此，我們總算「懂得」七巧的苦痛與委屈，也就「寬容」了她的瘋狂；於是一切痛苦怨懟，都隨那一滴淚──乾了。

又看了她的〈談女人〉，才明白她其實是「愛」女性的（絕不同於那些女性主義者），她的「愛」並且帶著悲憫（她說超人是男性，而神是帶有女性的……又以「地母」作為她最可親的女性形象）。儘管嘲諷可能是她的習慣。

但，張還是有她的感傷。在〈洋人看京戲及其他〉文中，說她看〈空城計〉時只想掉淚，緣是為那一點「知遇之恩」的回憶而鞠躬盡瘁，在鑼鼓喧天中總有一股寂涼況味──這女子大氣，她的淚應當是充滿惺惺相惜。這份英氣，黛玉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