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琪

荀子〈勸學〉篇的章法修辭特色

轉引自 翰林文苑第23期內容

荀子〈勸學〉篇的章法修辭特色

■屏東高中　吳清員老師

壹、荀子為何勸學？

修禮重學素為儒家所倡。孔子曾說：「不學禮，無以立。」又說：「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禮的作用在節制人欲，使人理性化，以維持人與人間的平衡與和諧。不學禮就不了解人情世故，就無法在社會上立足；恭、慎、勇、直等好品行，若不用禮來節制，也會出現勞累、畏懼、作亂、急切的毛病。在「重學」上，孔子告訴子路「六言六蔽」，說明好仁、好知、好信、好直、好勇、好剛，雖是好事，如果不好學就不明理，做起事來很容易產生愚昧、放蕩、賊害、急切、作亂、狂妄的流弊，可見為人必須好學，孔子以此「勸學」。

荀子為戰國末期儒家鉅子，他的學說本於周公、孔子之教，學問源於子夏、冉雍（仲弓）。當時天下混亂，諸侯兼併，禮義不行，他認為人不能生而為善，必待學才能為善，所謂：「人之性天地之間者畢矣。」他認為《禮》、《樂》、《詩》、《書》、《春秋》，這五本經書將天地間一切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了，他勸人就是要學這五本經書。「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荀子在上述五經中，又特重禮教，以禮為本。

貳、章法特色

〈勸學〉篇的章法，最大的特色是「以賓顯主」（註1）。所謂「主」是指作者想要論說的主題；所謂「賓」是指用來襯托主題的事物。「主」通常是說理的部分；「賓」通常是屬於設喻舉證的部分。由於「道理」是抽象的很難讓人心領神會，心服接納，不易收到說服的效果，必須藉具體形象或類似性質的事物作為襯托，才能把想說的道理明顯的呈現出來。例如：「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眾，兵彊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李斯〈諫逐客書〉）這段文字，作者真正想說的其不是地廣粟多、國大人眾、兵強士勇，或是泰山河海的問題，而是「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的道理：一個想王天下的君主不拒絕客卿，「有容乃大」的道理，這個才是「主」。至於其他的文句則是譬喻例證，用來襯托增強主題的「賓」。以賓顯主的章法經常以排比句鋪陳，用正反對比的方式呈現，「賓」的內容多，而「主」句較少，以上例而言，主句只有兩句，而賓句達七句之多，然而「喧賓」不為「奪主」，眾多的例證譬喻是為了「顯」主。

明白以賓顯主的作法後，仔細推敲〈勸學〉篇的章法，可得出一到六段，如果將「賓」（譬喻舉證）的部分刪除，就會形成下列的敘述：

第一段：「學不可以己。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故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

第二段：「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學也。……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第三段：「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第四段：「物類之起，必有所始。榮辱之來，必象其德。肉腐出蟲，魚枯生蠹。怠慢忘身，禍災乃作。強自取柱，柔自取束。邪穢在身，怨之所構。故言有招禍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第五段：「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故君子結於一。」

第六段：「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

第七段：具體說明為學的方法意義、內容目的，未用譬證，沒用「賓」筆；八段以對比方式具論君子小人，古今學者治學態度不同，亦未用「賓」筆，故不在本文說明之列。

以上是〈勸學〉篇一～六段刪去「賓」筆後，所剩下的正文，看起來是斷斷續續，都是一些平凡近乎說教，簡單的說理大綱，不但沒有條理情趣，而且內容零散缺乏說服力。因此，就論說文而言，如果專論主題，缺乏例證（賓）的話，就會變得枯燥無味；如果加上舉證譬喻，試參照〈勸學〉篇原文，就能呈現內容豐美、條理分明、氣勢充沛、結構綿密，深具說服力的文句。故「以賓顯主」的章法，實為荀子〈勸學〉篇顯而易見，十分凸出的特色。

參、修辭特色

以實喻虛，用比喻說理，是先秦諸子共同的表現手法，而荀子最擅長用譬喻來說理。細數〈勸學〉篇全文竟有五十多處使用譬喻。他的喻依來源廣泛：舉凡大自然中的天地山水（景觀）、花草樹木（植物）、蟲魚鳥獸（動物）、金石珠玉（礦物）；物理現象：水結成冰、輮以為輪、登高見遠、順風聞彰；生活體驗：空思不如實習、榮辱自招、環境交遊、有恆專一；日常器物如舟楫弓矢，經典格言如引《詩經》「尸鳩在桑」，故事傳說如引述瓠巴、伯牙之事……等均是他用來做譬喻的對象，由此可見荀子的博學。他的比喻手法多樣，簡述於下：

一、有單獨設喻－－

例如：最後一段，最後一句「傲、囋，非也；君子如嚮矣。」用「響應聲」來喻說君子答問不可急躁，也不可囉唆，有問有答，問一答一。

二、有對比設喻－－

例如：第五段「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以馬、雕刻為例，用對比方式說明「不捨」就能累積重大的功效。

三、有正反設喻－－

例如：第三段「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是以蓬草、白沙為例，用正反對舉的方式以喻環境可以影響本質。環境好，即使資質稍差也能成為良才；交遊不善，環境不好，即便資質優異，也會敗壞。

四、有連續設喻（博喻）－－

例如：第五段「行衢道者不至，事兩君者不容。目不能兩視而明，耳不能兩聽而聰。」是連舉四事為喻，說明「不能專一」的壞處。

一般而言，譬喻修辭可分成明喻、隱喻、略喻、借喻。在〈勸學〉篇中，我們見到的卻是一連串，用排比類疊所呈現多彩多姿的「博喻」。所謂博喻就是連續不斷的運用多種比喻，不厭其煩的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來說明同一事理，這種比喻的組合方式有三，簡述於下：

一、數喻一意－－

例如：第二段，連舉登高而招見者遠，順風而呼聞者彰，假輿馬能致千里，假舟楫可絕江河四例強調「假物以學」的重要性。

二、一喻多意－－

例如：第一段「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參省乎己，則智明而行無過矣。」其中「木受繩」和「金就利」這兩個譬喻，有多種喻意。第一是歪斜的樹材經過繩墨的測量，就能變正變直；頑鈍的刀劍經過磨刀研磨，就變得鋒利，這是比喻人的天性雖惡，透過後天累積學習（博學），就可以去除惡性。不斷地繩測，不停的研磨，用以比喻人要不斷地省思，每天至少要拿三件事來反省自己－－為人謀而不忠乎？與人交往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參省），這是第二個喻意。木受繩測後則正直不曲，金就厲後則晶亮銳利，暗喻人經學習則智慧清明，這是第三個喻意。木直了，金利了，智慧清明了，人的行為自然就沒有過失了，這是第四個喻意。

三、正反對比－－

例如：第五段用「蹞步千里」、「小流江海」、「騏驥駑馬」、「朽木金石」等四組正反對比的事物闡釋積學積善的成效。

總之，譬喻修辭法是〈勸學〉篇中最凸出的，其中又以「博喻」最具特色。

善用排比類疊是〈勸學〉篇修辭的另一特色。排比兼類疊可使文章整齊，文句有力，節奏鏗鏘。典型的例子，如孟子論大丈夫云：「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一經排比立顯筆力遒勁，氣勢雄渾，大丈夫的形象畢現。荀子亦擅長此道，綜觀全篇，使用多達二十五處，試舉數例分析，以見其特色：

1.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谿，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

此組排比句，排疊不登不知，不臨不知，不聞不知，從反面論斷，以不知天高地厚喻不學先王遺言，則不知天地間學問之博大。

2.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

此組排比登高、順風、假輿馬、假舟楫的有利形勢，以喻借助外力，後天學習的重要性。如果單論「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則軟弱缺乏說服力。

3.是故質的張，而弓矢至焉，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樹成蔭，而眾鳥息焉，醯酸，而蚋聚焉。

此組以四個「焉」字統一句型，使文句整齊，而將事出有因，有因就有果的現象，和盤托出。

4.積土成山，風兩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月自得，聖心備焉。

此組連排六句，以「積土」、「積水」為喻，言不斷的積學，就可養成高尚品德，具備聖人思想，成為聖人。三段排比，正面立論，推理順理成章。

5.是故無冥冥之志者，無昭昭之明；無惛惛之事者，無赫赫之功。

此組排比，特色在「冥冥」、「惛惛」；「昭昭」、「赫赫」，一相疊，頓時興會神領，音調抑揚，語氣飽足，意義周全。假如不用疊字便成「是故無冥之志者，無昭之明；無惛之事者，無赫之功。」音調、氣勢、精神、意義相差遠矣。

排比的修辭常與類疊、映襯、對偶、正反、對比連用，其中尤以類疊為多。細察〈勸學〉篇二十五處排比句，同時兼用類疊修辭，如：「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此組說明《禮》、《樂》、《詩》、《書》、《春秋》的精神事理，除用排比鋪排，同時用句尾「也」字做為「類字」來重疊，所以本文在探究的特色上把排比和類疊放在一塊，特此說明。

肆、結論

以賓顯主的章法最重要的就是要能舉出好的例證，才能彰顯主題，因此舉例是很重要的。王賢老師在漫談舉例中（註2），舉一位同學的一段話：美的事實，就在我們四周，甚至醜陋之中，也蘊藏著美麗；不起眼裡，也包含著神奇。這些全賴有心欣賞，有暇觀照之人才能領略。」王老師認為「甚至在醜陋之中，也蘊藏著美麗；不起眼裡也包含神奇」很有見解，但接下來沒有說明，意思就不顯豁，如果加上「毛毛蟲形體雖醜，色彩卻斑斕耀眼；蜂鳥小如拇指，卻有空中停飛的本事。這些全賴有心欣賞，有暇觀照之人才能領略。」舉毛蟲和蜂鳥的例子，很容易讓人同意前面抽象的論點，而且也使文章加長，這就是舉例的效用。在〈勸學〉篇中，就有很多合情合理有說服力的例子。

至於譬喻修辭，有許多同學都能運用得當，例如黃品捷同學在「我的心靈」中寫道：「我的心靈，猶如座山。在朝陽升起前，星斗隱沒後，屹立著。山谷間的蟲鳴鳥啼，無一不與之共鳴，而吵雜的人聲，都化作碎石陡然墜落。物換星移，利如刀鋒的流水，無情地肆虐，留下了清晰的輪廓。」這段文字敘述文句優美，譬喻、象徵均很深入：我的心靈像山一樣的穩重，它能與大自然共鳴，能過濾煩雜的人聲；在歲月的洪流中，也會受傷。心靈是很抽象的，用山中景象具體顯現，就可以傳達所要表達的意思。

有許多同學會質疑學習章法修辭有什麼用？當然是可以學以致用。在了解荀子〈勸學〉篇的章法修辭後，至少會知道要怎樣用舉例來增強議論，怎樣用譬喻來說明事理或經營意象，怎樣使文章念起來能朗朗上口，鏗鏘有力。例如：「我的心靈，有如風之吹拂：強風是外界的挑戰；微風是親情的呼喚；無風是忍一時的能耐。」（黃品捷）像這樣的句子，不但譬喻貼切，文句有力，也能引人共鳴，這就是學會排比類疊句的效用。

附註

註1：見曾宗華教授編著《作文津梁》（中）〈論說文篇〉，頁102。

註2：見教育部人文及社會學科教育發展計劃專案補助出版，臺北市復興高中編印之〈作文資料彙編〉，頁1。

註3：荀子〈勸學〉篇，翰林、南一、大同等出版公司均選為教材，可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