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佳琪

詞選補充─蘇軾〈中秋月〉詩賞析

資料來源為翰林文苑

蘇軾〈中秋月〉詩賞析

──兼述蘇軾、蘇轍兩人的一段中秋緣、手足情

■李怡芬 老師

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這首詩作於宋神宗熙寧十年(西元一○七七年)八月十五的中秋夜(註1)，詩中除了表現出對人事好景不長、人生行蹤不定、未來難以掌握的深深感傷，另外還包含了蘇軾與蘇轍兩兄弟在熙寧十年前後的一段中秋之夜的手足情緣。

宋神宗熙寧九年，當時蘇軾正在密州任上，同年的中秋之夜，蘇軾邀集了許多同僚好友，在官舍庭園北邊的超然臺上飲酒賞月，大家一起歡飲達旦，好不盡興。但是在歡愉之際，蘇軾仍不免想起為這座超然臺命名的弟弟蘇轍卻遠在濟南(註2)，無法前來共襄盛會，而且兩人至今已相別多年不見，為無法團圓的憾事興起了一絲感傷，於是便填了一闋詞來懷念蘇轍，這首就是日後傳頌千古的〈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猶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詞的上半闋中，「我欲乘風歸去」一句傳達出其渴望遠離現實人間的想法，「猶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則暗寫自身對出世的寂寞感到畏懼(註3)，而隱含了出世與入世之間，在抉擇上的徘徊矛盾。下半闋雖然悵嘆兄弟兩人分別兩地，無法相聚共賞明月，而怨懟月兒總是在人們離別時又圓又亮，充滿了離愁別緒，但通篇卻未作淒楚之語，反而自我安慰，認為人有離合就如同月有圓缺一樣，自古皆然，沒有什麼好悲傷的，只希望兩人彼此珍重，在千里異地共享這中秋美好的月色。

四個月後，蘇軾在密州的任期已滿，與來上任的新官孔宗翰交接後，就立即動身向濟南出發去探望蘇轍一家人，但因為蘇轍赴京未歸，所以在濟南並沒有見著蘇轍本人，不過蘇軾還是在弟弟蘇轍家住了個把月，直到熙寧十年二月才離開，而這時蘇轍也得知哥哥蘇軾即將赴京，於是出京相迎，兩人相會於澶濮之間的道上，兄弟久別重逢，其心情之興奮激動是可想而知的了。之後兩人相偕同行往京師出發，行至陳橋驛時，蘇軾接到誥命出知徐州軍州事，且不許入國門，於是兄弟兩人只好暫時借住在京城郊外范鎮的東園(註4)，之後弟弟蘇轍便陪同哥哥蘇軾往徐州上任。四月下旬到達徐州，兩人就一起在徐州相聚數月，一慰離別多年的思念之苦(註5)。

到了八月十五日，兩人更相偕好友泛舟呂洪，共度中秋。想想兄弟兩人自從熙寧四年潁州相別之後，一直未曾再見面，所以去年的今日哥哥蘇軾還作水調歌頭懷念蘇轍，而此時兩人竟然能夠同在一起遊賞明月，波光粼粼，月影灩灩，這是多麼令人愉快而又難得的機會，可是由於子由明天即將啟程赴南京留守簽判任，所以雖然相聚的時光無限美好，但即將到來的離別又不免令人黯然神傷。因此蘇轍填了一闋〈水調歌頭〉詞記述當時的心情(註6)：

離別一何久，七度過中秋。去年東武夕，明月不勝愁。豈意彭城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載涼州。鼓吹助清賞，鴻雁起汀州。 坐中客，翠羽帔，紫綺裘。素娥無賴，西去曾不為人留。今夜清樽對客，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憂。但恐同王粲，相對永登樓。

而蘇軾也同樣和了一闋〈水調歌頭〉，安慰子由：

余去歲在東武，作〈水調歌頭〉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從彭城百餘日，過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別。余以其語過悲，乃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為戒，以退而相從之樂為慰云。

安石在東海，從事鬢驚秋。中年親友別，絲竹緩離愁。一旦功成名遂，準擬東還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軒冕，遺恨寄滄州。 歲云暮，須早計，要褐裘。故鄉歸去千里，佳處輒遲留。我醉歌時君和，醉倒須君扶我，惟酒可忘憂。一任劉玄德，相對臥高樓。

詞中以當年謝安無法退隱為憾，希望兩人都能及早從宦海退休，並以退休之後，兩人相與隱居，終日飲酒為樂的約定來安慰蘇轍，但其實蘇軾的內心還是很捨不得弟弟子由離開，因而連帶著對人生的飄忽不定、美景難再，發出了感傷。而這樣的喟嘆就流露在當時蘇軾所作送別蘇轍的一首詩──〈中秋月〉當中。

詩的前兩句「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是寫景，描寫當夜暮雲彩漸漸散去之後，皎潔如白玉盤的明月露出臉來，散發著清光寒氣，在寂靜無聲的銀河裡慢慢的移動著。在如此的良辰美景之下，兄弟兩人同聚賞月該是多麼歡愉的一件事。可是繼而一想，過了這一夜，明天兩人又將要相隔千里，那麼像今夜這麼美好的時光又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再度擁有？至此不免令人要格外的悵然感喟，因此詩的三、四兩句由寫景轉而抒情：「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在幾十年的宦海浮沉之後，蘇軾此時已是頭髮斑白的中年人了，想想從小與弟弟蘇轍一同讀書，手足情深，未曾相離，可是等到長大以後，由於政治的傾軋，黨爭的排擠，兄弟兩人各自遊宦於外鄉，雖然彼此相互懸念，幾年來卻一直無緣相會。尤其是每年的中秋之夜看著家家團聚，相隔異地的兄弟兩人也只能把思念之苦獨藏於心中，或著藉詩詞抒發彼此的思念，聊以寄慰。可是沒想到此夜兩人竟然能團圓於明月之下，同度中秋，所以今夜可說是最美好的一夜。但是像這樣美好的夜晚又能有幾個呢？想到明天弟弟蘇轍即將遠別，人生總是如此的難聚易散、好景不長，這一輩子少有像今夜這樣美好的夜晚，而且縱使明年今夜也有如此明亮的月色，但是兄弟兩人還不知道會分別在什麼地方觀看？整首詩雖只

有短短的二十八個字，但其背後卻蘊涵了良辰美景的歡樂、兄弟的手足情深、即將離別的不捨，與良辰難再、未來難知、人事無常的人生哲理，可說是意蘊豐富，含情無限。

到了第二年的中秋夜，也就是元豐元年的八月十五日，蘇軾兄弟兩人一在徐州，一在南京。想起去年兩人同在一起在波光月影之下歡度中秋，而今卻相隔千里，無緣再會，想想不免唏噓，於是都禁不住感傷，並有詩追憶去年的情景以寄懷：

西風吹暑天益高，明月耿耿分秋毫。

彭城閉門青嶂合，坐聽百步鳴飛濤。

使君攜客登燕子，月色著人如著水。

筵前不設鼓與鐘，處處笛聲相應起。

浮雲捲盡流金丸，戲馬臺西山鬱蟠。

杯中綠酒一時盡，衣上白露三更寒。

扁舟明月浮古汴，回首逡尋陵谷變。

河吞巨野入長淮，城沒黃流只三板。

明月築城城似山，伐木為堤堤更堅。

黃樓未成河已退，空有遺跡令人看。

城頭看月應更好，河流深處今生草。

子孫免被魚虌食，歌舞聊寬史君老。

南都從事老更貧，羞見青天月照人。

飛鶴投籠不能出，曾是彭城坐中客。

(蘇轍〈中秋見月和子瞻〉)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萬丈生白毫。

一杯未盡銀闕湧，亂雲脫壞如崩濤。

誰為天公洗眸子，應費明河千斛水。

遂令冷看世間人，照我湛然心不起。

西南火星如彈丸，角尾奕奕蒼龍蟠。

今宵注眼看不見，更許螢火爭清寒。

何人艤舟臨古汴，千燈夜作魚龍變。

曲折無心逐浪花，低昂赴節隨歌板。

青熒滅沒轉山前，浪颭風迴豈復堅。

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

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蛩鳴露草。

捲簾推戶寂無人，窗下咿啞惟楚老。

南都從事莫羞貧，對月題詩有幾人。

明朝人事隨日出，怳然一夢瑤臺客。

(蘇軾〈中秋見月和子由〉)

殷勤去年月，瀲灩古城東。

憔悴去年人，臥病破窗中。

徘徊巧相覓，窈窕穿房櫳。

月豈知我病，但見歌樓空。

撫枕三嘆息，扶杖起相從。

天風不相哀，吹我落瓊宮。

白露入肺肝，夜吟如秋蟲。

坐令太白豪，化為東野窮。

餘年知幾何，佳月豈幾逢。

寒魚不能睡，竟夕相噞喁。

(蘇軾〈中秋月寄子由三首〉其一)

六年逢此月，五年照離別。

歌君別時曲，滿坐為淒咽。

留都信繁麗，此會豈輕擲。

鎔銀百頃湖，挂鏡千尋闕。

三更歌吹罷，人影亂清樾。

歸來北堂下，寒光翻露葉。

喚酒與婦飲，念我向兒說。

豈知衰病後，空盞對梨栗。

但見古河東，荍麥花鋪雪。

欲和去年曲，復恐心斷絕。

(蘇軾〈中秋月寄子由三首〉其二)

舒子在汶上，閉門相對清。

鄭子相河朔，孤舟連夜行。

頓子雖咫尺，兀如在牢扃。

趙子寄書來，水調有餘聲。

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

明月不解老，良辰難再合。

回頭坐上人，聚散如浮萍。

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陰晴。

天公自著意，此會那可輕。

明年各相望，俯仰古今情。

(蘇軾〈中秋月寄子由三首〉其三)

其中都流露出對去年中秋夜的無限懷念，和今年獨自過中秋的寂寞感傷，以

及對人生聚散無常的無奈慨嘆，而與「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相互呼應。

此外，〈中秋月〉這首詩對於後世的讀者而言，即使讀者並不了解蘇軾的生平事蹟，及他與蘇轍兩人之間濃厚的手足感情，但是讀者還是能夠體會這首詩中所表達的意涵，而會對「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兩句有深切

的感動。這乃是因為蘇軾在這首詩中道出了人們內心深處的共同感慨，即對未

來的不可知、對命運的無法掌握，而當下所能擁有的又是那麼的短暫、那麼容

易消逝的哀傷。這種哀傷超越了蘇軾個人，超越了歷史的制限，普遍地存在不

同時間、不同空間的人們的心靈之中，使得後世的讀者與蘇軾藉由這首詩在不

同的時空之下交會，產生同情共感，同樣為良辰的稍縱即逝、生命的不確定發

出深沉的喟嘆。 (作者現任教於南港高中)

◎附註

1宋神宗熙寧十年，蘇軾四十二歲，據清．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卷十五引查註：「風月堂詩話云：『東坡中秋詩紹聖元年自題其後云：予十八年前中秋與子由觀月彭城時作此詩，以陽關歌之。』」此外，本文所引詩詞之編年及蘇軾生平均據《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一書中所考之編年及生平。

2超然臺築於熙寧七年，蘇軾〈超然臺記〉云：「方是時，余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為超然，以見余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游於物之外也。」

3據龍榆生《東坡樂府箋》引段成式：「翟天師嘗於江上望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隨吾指觀之。』忽見月規半，瓊樓金闕滿焉，頃刻不復見。」《明．皇雜錄》：「八月十五夜，葉靜能邀上游月宮，將行，請上衣裘而往。及至月宮，寒凜特異，上不能禁，靜能出丹二粒進，上服之，乃止。」「猶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應是以月宮寒冷形容出世之清虛寂寥。

4蘇軾〈與黎希聲書〉云：「向自密將赴河中，至陳橋驛，受命改差彭城，便欲赴任，以兒子娶婦，留城東景仁園中。」又〈送魯元翰知衛州〉詩：「冗士無處著，寄身范公園。」另蘇轍〈後自南京寄范景仁〉詩云：「獘裘瘦馬不知路，獨向城西尋隱君。欣然為我解東閣，明窗淨几舒華茵。」

5蘇轍〈逍遙堂會宿詩敘〉言：「子瞻通守餘杭，移守膠西，不見者七年。熙寧十年二月始復會於澶濮之間，相從來徐，留百餘日。」據《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總案卷六，熙寧四年蘇軾赴杭州通判任時，曾在七月間順道至陳州探望蘇轍，留至九月，蘇軾行，蘇轍送至潁州，蘇軾作〈潁州初別子由〉詩二首，蘇轍則作了〈次韻子瞻穎州留別二首〉。

6據龍榆生《東坡樂府箋》引朱孝臧言：「案此詞為子由原作，元本、毛本題固甚明。王案於題首增與字，遂目為坡公自作。不知公詞敘，固謂子由做此曲以別也。」此詩當為子由所作，而非子瞻之作。

◎ 參考書目

1.清．王文誥編註，《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臺北：學生書局，一九八七

年三版。

2.龍榆生校箋，《東坡樂府箋》，臺北：華正書局，一九九○年初版。

3.北京大學出版社主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一年

初版。

4.張淑瓊主編，《唐宋詞欣賞》，地球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初版。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