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屆懷恩文藝獎小說類第三名
- 高一丙 游東巽
前篇
漫天的烽火、滿地的哭喊——以及戰亂過後、毫無生機的黑色大地。
「我想，我們也許不會再見面了。」女性微低著頭，黑色的長髮在風的吹拂下微微飄動。
他抓著女性，連連問著為什麼。
「你知道彼岸花嗎？」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女性自顧自的說：「那是一種如血絢爛鮮紅的花、指引向幽冥之獄的花。」
它的花與葉，不論如何都不會同時出現。
有花就無葉、有葉便無花。
「——所以，你懂嗎？」女性哀傷的看著他：「我們就跟彼岸花的花葉一樣、不斷的錯過，永遠都沒結果。」
他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因為戰爭的關係，他與女性不斷的擦身而過，就算見面也只是短暫的，像現在這樣。
馬上就要分別了，下一次、還有可能見到嗎？
——答案是不可能的。
可他不願相信，他將女性緊緊的擁入懷中，「不會的…結束之後，我就會來找妳，到時就不會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不再分離……」
女性在他懷中啜泣，其實他們都是知道的，只是還想抱有最後一絲的想像……
當戰爭結束之後，他依照約定回到故鄉去尋找女性，可是，迎接他的，只有那冰冷的墓碑。
——女性在兩年前，因重病而離開了人世。
他跪在墓前，不願相信眼前所看見的。
然後任由雨水灑落在他的身上、讓夾雜的雨水的淚水滴落塵土。
為什麼、為什麼上天不斷的讓我們錯過…
就像……
——就向彼岸花的花葉。
女性的話猛的在他腦中出現。
彼岸花、女性最後對他說的一件事。
他渾渾噩噩的站起來，搖晃的身影脆弱得像是隨時會倒下。
他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也沒有感到任何應有的疲憊。
就這樣，一直走到盡頭的三途河畔，尋找她說的彼岸花。
沿著整條黃泉路開滿的彼岸花，焰紅似火，燃燒了通往幽冥之獄的道路；又如溫熱鮮紅的血液，灑滿了整片大地。
——帶著人們生前記憶的花阿，告訴我，她是否留下了我們之間的回憶？
也請你告訴我，她離開時，是否還有留念？
站在三途河畔，突然有個念頭在他心中成形——他想看看這開滿了彼岸花的、黃泉路的盡頭。
看看那彼岸花是否如地獄之火那般，然燒整條黃泉路直到幽冥之獄的入口……
正文
01.
身披破舊斗蓬的男子佇立在岸邊，
他在等待，等待那艘能到達彼岸的船。
周遭的亡靈對著他指指點點，低聲竊語，不解這三途河畔為何會有活人在此。
02.
「嘎吱 ─ ─ 」引渡使搖著船槳，接引亡靈渡過三途河。
亡靈們一個個上了渡船，當男子欲上船時，引渡使擋住了他。
『活於陽世的人阿 ─ ─你可知這是何處 ─ ─？ 』引渡使枯槁乾癟的手擋著男子，沙啞粗糙的聲音問著。
「三途河畔。」男子淡淡的回答。
03.
『你的時間未到，為何來到三途河畔、忘川彼岸？』引渡使問。
「……為了彼岸花。」
引渡使殘破的暗褐色斗篷下那雙濁黃的眼盯著男子，低啞的嗓音緩緩的說到：『要尋彼岸花，你可知道，彼岸花所具的意義？』
拉低了帽簷，男子緩緩的點頭。
04.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她說，我們就像彼岸花的花與葉一樣，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男子低低的說：「所以我想一瞧彼岸花。如血絢爛鮮紅的花、指引向幽冥之獄的花。」
『你，不後悔？』引渡使問著：『活人過三途河、忘川，需付的代價極高。你，不後悔？』
「不後悔。」話脫出口的瞬間，手心傳來灼熱的痛感
然後，他似乎看見了引渡使斗篷下的臉笑了，『契約成立。』
05.
『你所要支付的代價，成為引渡使、接引靈魂前往忘川。契約效力為……』
「嘎吱 ─ ─ 」搖著船槳，他接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亡靈，
彼岸花乃自願墮入地獄之花，被遣出地獄之後、仍在黃泉路上徘徊
當他看見一名陽世的人身披斗蓬站在三途河畔，
「我為彼岸花而來。」
他伸出手，看見自己掌心那鮮紅妖嬈的彼岸花印記，不確定自己是否笑了， 『代價極高，你，不後悔？』
彼岸花—續
當契約成立後，他露出淺淺的笑容，將手中的槳交給那名陽世來的人。
當時沒聽清楚的話，在移交責任的瞬間，他明白了。
『 ─ ─契約效力為、無絕期 ─ ─ 』
他離開了渡船，踏上許久未上的岸，
遍地豔紅的彼岸花，依舊如他每次來往的那般絢麗鮮紅，只是這次有些不同 ─ ─
遍布的彼岸花叢中，那隨風飄動的暗褐色斗篷顯得格外醒目 ─ ─
是那名引渡使。
引渡使笑著問他：『這幾百年來，你，後悔過嗎？』
「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不曾後悔。」他摸著掌心的鮮紅印記，「只是，在這漫長的時間，也許我曾後悔過。但又能怎麼樣？後悔能改變什麼嗎？」說完，他自嘲的笑了。
『是不能，但也可以。』引渡使伸出手，「你想改變什麼嗎？」
「我 ─ ─ 」
＊
「父親、父親！」一陣晃動搖醒了他，「今天可以繼續說那個故事嗎？」清澈的眼睛有著滿滿的期待。
「那個故事？」他抹了把臉，將小孩抱到膝上，「就那個彼岸花的阿！」小孩拍拍他的手背，很興奮的說。
「那麼說到哪了？」
「男人告訴引渡使他為什麼跑到三途河邊。」
「喔，」他清了清喉嚨：「然後引渡使告訴男人 ─ ─ 」
「小黯，先來把你的手洗乾淨。」女性拿著水盆溫柔的說。
將小孩趕去洗手後，女性彎腰在他額上一吻，輕聲的說：「現在，我們不再是彼岸花的花與葉了，我們不再分離。」
他勾起嘴角 ─ ─是的，不再分離。
「對了，你跟孩子說的故事是真的嗎？」
他露出掌心鮮紅的彼岸花印記，微笑道：「 ─ ─妳認為呢？ 」
《END.》